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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, 未分类

幽冥之岸(四)


本汉化内容纯粹为爱发电,仅供同好参考,请勿用作商用,如喜欢此作品请支持正版。

翻译by55

感谢 @未妨惆怅是清狂 & @Rin


   

在李斋启程去庆国的三天后,景麒才到达蓬卢宫。这三天里,泰麒已经能起身了。而这一日傍晚,他就能去正厅了。他稍微一走便气力不继,不过已不用耶利扶着,也能自己从床榻走到正厅的椅子旁,在请延麒共同用膳时也能坐着了。

    “吃得少也无妨,你能吃下东西我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 延麒说着笑了笑。但泰麒似乎尚未恢复食欲。

    “吃饱睡足是最好的。”

    说是这么说,耶利注意到泰麒几乎没有睡着。自从他能起身后,即使躺着也难以入眠。他的睡眠很浅,一晚上会醒好几次。

    “嗯,我们就算不吃也不会死。麒麟的身体可是很结实的。所以切忌逼迫自己。若你把自己逼太紧,病情拖得久,只会让自己更疲累。”

    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
    泰麒微微一笑,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。

    “你说这话时感觉是要逼自己乱来啊,太吓人了。总之,我这阵子会过来,看你有没有好好吃晚饭。”

    “您可以离开雁国这么久吗?”

    “因为我们的官员很能干啊。”延麒的笑容里带着点坏心眼,“你要是担心雁国,那就给我好好疗养。女仙不好对当了宰辅的麒麟再指手画脚。我要是不多唠叨一些,光凭女仙可拦不住你。”

    延麒说着,郑重其事地注视着泰麒。

    “我知道戴国有多重要,你应该也惦念得不得了。不过,若你打算一旦病情有所好转,就算女仙拦着你也要回戴国的话——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。在我没说‘好’之前,不会让你回戴国的。我对玄君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    泰麒盯着延麒,又立刻垂头长吁了一口气。

    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 耶利在远处看着,心中暗暗好笑。延麒对泰麒非常了解。或者说,是很了解麒麟。延麒现在是这么说,可若他处于同样的立场,哪怕是要躲过女仙的视线,也会回去的。这或许就是麒麟的天性。

    “好!”延麒含笑说道。这时,好像有几人从洼地出口处过来了。放眼望去,只见玉叶正在女仙们的簇拥下往这边走来。玉叶身旁有一位陌生的男性。从那一头金发便可知,大抵是哪一国的麒麟。

    “……景台辅。”

    泰麒轻叫了出声。延麒看了看那边,朝着一群人扬了扬手。

    “不好意思啊,大老远的让你过来。”

    说着,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泰麒。

    “我叫了援军。这样你就该知道自己没胜算了吧?”

    “庆国如今这种情况……”

    “也就是说,如今局势足以安定到可以让麒麟远行一阵子了。”

    耶利饶有兴趣地来回打量着三个麒麟。她来这里后,就听说泰麒和庆国的麒麟情谊深厚。话虽如此,景麒本人却只是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,似乎并未因重逢而显得格外喜悦。泰麒脸上的神情也很是复杂。

    “您脸色似乎好多了。”

    延麒对微笑着的玉叶说道,“托您的福。”他说完,又看向泰麒。“吃完就去睡吧。接下来就交给景麒了。——玄君,要不陪我一起喝杯茶,聊会儿天吧?”

    见他边说边站了起来,玉叶露出一丝苦笑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一时之间,景麒一脸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延麒和玉叶,心下不安地目送着两人离去。确认两人消失后,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,然后终于转身面向泰麒。

    “……您的身体觉得怎样?”

    “我感觉好多了,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。”

    景麒冷淡地点了点头,“既然您已用完膳,那就去休息吧。您现在应该注意多恢复些体力。”

    “不……您请坐。”

    “无需顾虑我。虽然玉叶大人是那么说,但您面色并不佳。您一定没睡好吧。请好好休息。”

    泰麒抬头看了看景麒的脸,似乎想说什么,然后又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。

    “……好的。”

    “去吧。”在景麒的催促下,泰麒撑着虚弱的身子站了起来。他踉跄了一下,坚决谢绝了景麒伸手扶他。景麒紧盯着他,看着他回到床榻上。耶利先行一步掀起了被褥,为泰麒脱下褙子(注1),让他就寝。景麒歪头看向耶利。

    “她是我的大仆耶利。”

    泰麒介绍后,耶利跪下来拜见景麒。

    “我是景麒。”对方说道,“我会陪着他,你可以退下了。”

    耶利踌躇了一下,但还是规矩地鞠了一躬。话虽如此,她的职责并不允许她真的留下泰麒离开这里。她暂且出到正厅,把折叠门关上一半,在不显眼的地方守候着。她可以透过半开着的折叠门窥见床榻那边的情况。景麒看着泰麒躺下后,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

    “我会好好休息的……”

    听泰麒这么说,他点点头。

    “请您休息。我会陪着您,直到您入睡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可是。”泰麒刚一开口,便深深地叹了口气,“我总是让台辅您担心呢……”

    “的确如此。”

    景麒的语气波澜不惊。

    “我从玉叶大人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。我能体谅泰麒你的苦衷,但一个本应是百姓保护者的麒麟,是绝不该伤害百姓的。”

    耶利吃了一惊,忍不住探头往床榻处窥视。景麒一脸严厉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泰麒。

    “当您把剑对着本应受您保护的百姓时,请想想您会给他们带来的打击——不仅是当事人,目睹这一幕的人也同样会受到打击。这就相当于上天抛弃了人,是莫大的背叛。”

    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 “您做了不可饶恕的事,而您不能说自己别无选择。虽说是为了国家还有百姓,却也不该导致百姓刀剑相交的局势。之所以有麒麟,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。”

    景麒说着,深深叹息。

    “不管是您当时年幼,还是因不测而长期离开国家,这些都不是借口。麒麟无论年纪多小,都是为了履行职责而生,而且当时的意外也与百姓无关。”

    “您说得对……”

    景麒颔首,“若您明白了,那就好好休息吧。您必须尽快痊愈,然后回到戴国。”

    他说着,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膝头。

    “借您个枕头。请您尽情忏悔吧。”

    泰麒惊讶地看着景麒。

    “您现在可以为自己哭泣。可是,等您心情平静下来后,一定要把百姓放在第一位。”

    在景王的亲自带领下,李斋来到正寝的花厅(注2),在那里受到了热情的款待。

    一年来,金波宫内的人越来越多。不过,不拘礼节的氛围依然没有改变。金波宫里的气氛让李斋想起了西崔,既令人怀念又寂寞如斯。

    “话是说不完的。”到了深夜,阳子说道,“可再不让李斋你休息,我会被延台辅骂的。”

    她笑着站起身来,催促李斋。

    “我送你回房。”

    “不……不能什么都劳烦景王您……”

    “我偶尔无拘无束一下也是可以的。我只是借着李斋你的名义逍遥自在,你不必担心。”

    听到阳子的话,李斋内心充满感激,诚惶诚恐地再次和阳子在金波宫内漫步。

    “王宫内的氛围变了不少……”

    听李斋这么一说,阳子“嗯”了一声,点点头。

    “我们有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进吧。”

    过去,金波宫内只有阳子周围的气氛十分和谐。可这种氛围似乎被关在了王宫深处。只有阳子极为亲近的人才会在王宫深处,由于人数有限,所以到处都冷冷清清的。一年过去了,宫里感觉稍微开放了一些。到处都能见到下级官员自然地尊称阳子为“主上”,并恭恭敬敬地行跪拜礼。虽然亲信们在她身边时仍然毫不拘束,但也让人感到他们是在以礼侍奉阳子。——不过在觥筹交错时,他们偶尔也会像以往那般直呼她的名字。

    “一年前,我们给李斋你还有泰麒都添了麻烦。若是现在,你们就可以放心地多待一会儿了。”

    “您别这么说——”

    李斋被阳子的话吓了一跳。她连想都没想过阳子会说出“麻烦”一词。

    “我一直都觉得很抱歉。若有叛乱的迹象,恐怕你们就没法平静地待在这里吧。李斋你和泰麒,是否都觉得自己是个包袱呢?所以我很抱歉。”

    “绝无此事。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。承蒙您的深情厚谊,我们却成了祸根。”

    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   “……泰麒还未痊愈。你二人之所以这么早就离开金波宫回到戴国,当然是为了戴国,但也是因为给我添了麻烦而感到烦恼吧。我很惭愧说了要帮你们,却没帮到底。”

     说完,她嘟囔了一句,“我到现在还会梦见那个天官。大家都说不必为那些谋逆之人而忧虑。确实也该是如此,但我心里就像是有根刺一样,卡着拔不出来……”

    李斋沉默不语。这位王,来自于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度。

    “就像景王您至今还感到痛苦,台辅今后也会一直为此而忧虑吧。”

    “毫无疑问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在下很担心。台辅会被压垮吗?”

    “只能交给时间了。当前景麒已经过去了,不要紧的。”

    “景王您在傍晚时也这么说过。台辅确实十分仰慕景台辅……若景台辅能加以宽慰,是否能让他心里感到安慰呢?”

    听李斋一说,阳子放声大笑。

    “他才不会安慰人,肯定会骂他的。”

    “诶?”李斋小声说道。

   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斋,“那就行了。他们的价值观,不如说是接近于麒麟的价值观。我们大家都说是迫不得已、出于无奈。而景麒绝不会这么说。所以反而能让人得到救赎吧。”

    阳子对着目瞪口呆的李斋笑了笑。

    “泰麒必须拯救戴国,而如今事情都还未解决。景麒会让他想起这一点的。所以——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,垂悬在环绕洼地的怪石上空。

    耶利坐在靠近洼地入口的石板地上,背靠长满软绵绵的青草的岩壁,望着那轮皓月。一阵微风沿着小路缓缓吹来,带来好几种花香。正当她沉浸其中,耳边传来一阵逐渐走近的轻轻脚步声。延麒正从迂回曲折的小路对面走过来。

    “……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?”

    延麒惊讶地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 “在看月亮。”

    耶利答道。说实话,耶利离开了原地。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那里听下去了。

    “——景麒呢?”

    “陪在台辅身边。”

    耶利站起身来,跟在延麒后头向正厅走去。

    “他还是老样子,会好好照顾泰麒啊。”

    延麒的评价颇有些意味深长。

    “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 景麒本人从正厅里走了出来。

    “泰麒呢?”

    “睡得很熟。”

    他说着,把延麒推了回去。

    “他好不容易睡着了,别吵醒他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啊,这样啊。”

    延麒压低声音,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 “我还以为泰麒说不定没睡着呢,你果然厉害。不知是泰麒颇为信任景麒你呢,还是你有什么秘诀?”

    “并没有。”景麒低声道。

    “我什么也做不了,只是陪在他身边,让他好好休息而已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唔?”

    “我也不甚了解,但我的主上在回庆国后,也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 说着,景麒轻轻皱眉。

    “为了让主上入睡,我都不知道如此这般多少次了。”

    最后,景麒陪了泰麒六个晚上。耶利并不清楚详情,不过似乎他们有时会彻夜长谈,直到泰麒睡着。虽然泰麒是耶利的主子,但她觉得自己不该介入其中。因此每当景麒来时,她就会退到正厅外回避。

    也许是因为至少能入睡的缘故,泰麒明显开始恢复体力了。他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变得更长,能够在宫殿附近走动,步态也愈加稳健。在景麒离开的时候,他也能为景麒送行了。

    “真的——非常感谢。”

    泰麒深深地鞠了一躬。而景麒则是淡漠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主上也很关心台辅您的情况。等戴国安定下来后,请您来探望她。”

    “好的,一定。”

    景麒走进出现在岩壁上的门,和玉叶一起踏上台阶。他停下了一次脚步,回头看着泰麒。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,而泰麒回望他的表情也十分平静,但耶利却隐约看到两人之间紧密的联系。

    “该怎么说呢……很平淡啊。”

    延麒说这话时,泰麒已回到宫殿里,老老实实地回了寝室。

    “您指什么?”耶利问道。

    “我是说那两人。”延麒带着点苦笑道,“哎呀,景麒本来就是这样。虽然板着个脸,但一叫他就飞奔过来,果然还是很担心泰麒吧。可是,连泰麒都淡然自若,真叫人扫兴呐。”

    说完,延麒看着耶利,“你也是啊。——耶利你也一副超脱的模样。”

    “是吗?”

    “我们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,只有你一脸大彻大悟。”

    “那倒不是。”耶利苦笑道。

    “就是我觉得,认不认得年幼时的台辅,会有很大的不同。”

    “——年幼时?”

    “延台辅和李斋将军似乎都因为想起年幼时的台辅,而十分担忧。而我却不认识年幼时的台辅。”

    “不认识就不担心了?”

    “是的。”耶利颔首。

    “实话说,我不明白大家为何如此担心台辅。”

    “的确,也许是他小时候的样子过于牵动了我们。他那时候才是这么个小不点……”

    延麒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。

    “我们总觉得若泰麒知道当时的事,一定会自责的。”

    “他会自责是毋庸置疑的吧。台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自责,无论我们怎么鼓励他,他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
    “……你就不担心吗?”

    “不担心。”

     虽然耶利很理解李斋和延麒都忧心忡忡,可她却从未感受过这种不安。

    “台辅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。等他恢复一些体力后,就要去黄海了。他吩咐我随他一起去。”

    “去黄海?喂,为什么啊?”

    “他说自己需要使令,眼下根本不够使唤。”

    延麒目瞪口呆。

    “他现在确实很痛苦吧。不管过多久,这种痛苦也不会消失。台辅也不会希望它消失。不过,我觉得不必担心他。作为戴国的麒麟,台辅有着坚定的决心。”

    发着愣的延麒终于一脸复杂地笑了。

    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 *

    黑暗中,海面隆隆作响,不绝于耳。   

    茫茫的海滩上,波涛不断涌来,又碎成一堆堆白沫。

    涛声隆隆,风声萧萧,意识在永不停歇的摇荡中朦朦胧胧。在这日深夜,似乎有人来到他的枕边。

    ——那人说,我不会称赞你,也不会责备你。

    ——你做了该做的事。仅此而已。

    意识仍在随波晃动着,泰麒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让你受苦了。”

    泰麒摇摇头。真正受苦的不是泰麒,而是百姓。

    “我们这对王和麒麟还是有很多不足啊。”

    他终于睁开了因发热而沉重的眼皮。坐在枕边的那人浮现出一丝苦笑。

    “就算再怎么后悔,对于已经失去的生命,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。那么至少要补偿活下来的那些人。希望他们能对你说,还好当时忍耐了下来。”

    “那可能吗……?”

    听泰麒这么一说,那人沉默了片刻,仿佛陷入了深思。

    “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无法消除的。无论过去多久,记忆都不会消失。不过,若一个人心中只有痛苦,他的内心就会破碎。要是我们能在天平的另一侧放上希望,哪怕只是恢复一点点平衡,也许就能防止那些人的内心崩塌。……他们就能活下去。”

    泰麒点了点头。要让百姓活着。为此他们要蕴蓄希望。

    “现在你要先疗养好身体。”

    一只温暖的手覆住他的眼睛。随着眼睑上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量,泰麒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 风将海浪吹到岸边。声音如潮水般传来。

    ——我们会一再的犯错。

    ——上天总是在考验我们,端看我们如何面对这些错误。

    风在呼啸,隆隆作响的海浪涌上岸边,纷纷碎裂。被击碎的浪头挟裹着雨水,如同砂砾一般迎面扑来。

    天地之间——如今尚无一丝光芒。

    ……但是,一定会有的。

    他会从这茫茫的岸边归来,实现他的承诺。为了和唯一的主人一起背负起他们的职责。

(完)

注:

1.褙子:一种袖短而大、对襟的长衣,多罩在其他衣服外穿着。

2.花厅:旧式住宅中大厅以外的客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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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冥之岸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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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正如女仙所说,泰麒在那日深夜——将近拂晓的时分醒来了。李斋在床边陪着他。她本打算天亮就离开蓬山,在离开前顺便来看看他。

    泰麒轻轻动了动,然后睁开了眼睛。李斋察觉到他醒来,探过头来看他。他看了一眼李斋,随后环顾四周,似乎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。

    “这里是蓬卢宫,听说是台辅您过去住过的宫殿。”

    “是啊。”泰麒轻声说道。大概是听到李斋的声音,在正厅等候的耶利及女仙都探出头来。女仙立即走了出去,应该是要去报信。

    “您感觉如何?”

    “我没事。”泰麒轻声答道。他试图起身,却似乎做不到。李斋慌忙制止了他的动作。

    “请您就这么躺着。您睡了很久,一时半会儿是起不了身的。”

    “很久……”泰麒喃喃自语,“那之后过了多久了?——骁宗大人还有其他人呢?”

    “主上在槽沟城内。一起离开鸿基的人,都已平安到达槽沟城了。”

    “槽沟城。”泰麒喃喃道,显得有些困惑。“在江州。”李斋解释了一下,惊讶地发现和他对不上话。看来,泰麒对于离开鸿基后发生的事,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。他还记得刚逃出时的情况,之后的记忆却逐渐模糊。虽说耶利会一一向他报告,可除了印象深刻的一些事外,他对其他事几乎没有什么印象。恐怕他是半睡半醒着。他似乎也尚未完全明白自己离开槽沟出发去蓬山的情况。途中,泰麒几次睁开眼睛,却始终神志不清,几乎无法与人交谈。他应该已经认不得周围的人了。

    事到如今,李斋才意识到他的病情比周围人想象的还要糟糕,这让她觉得背脊一阵发凉。

    自他们逃出鸿基那日起,他的病情就急剧恶化。——一想到这里,麒麟的罪孽之深可见一斑。

    玉叶说,她认为麒麟是不可能杀伤人的。然而,事实并非如此。那就是上天这样创造出来的——说是这么说,但这事应该还是近乎不可能的。并非做不到,只是一旦实行,就会严重损害身体。西王母是能治好这病,可若是放任不管,不把人带到蓬山来,也许还会危及生命。既然如此,说这实际上是“不可能的”也没错。

    据耶利所说,泰麒在那一日之前也曾伤过士兵。但在那件事上,他的身体状况并未糟糕到如此地步。尽管他身体一直不好,黄医也十分担心,可也并未就此一病不起。他应该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。泰麒“逼迫自己”的行为超出了李斋的想象。据说泰麒向伪王磕头了。这原本也是不可能的。他也许是用自己的意志使之成为可能,并以强悍的意志强行压下不适。然而,这几天的情况却截然不同。

    在李斋看来,无论是允许杀人,下令杀人还是亲手杀人,本质上都是一样的。根据行为或情况的不同,程度上有轻重之分,可其本质并不会改变。然而,对麒麟而言并非如此。——不,也许泰麒的心情与李斋等人并无不同。问题在于“麒麟”这一容器。这容器里有一处高低不平,仿佛被埋入了类似天意一般的东西。

    那是否当麒麟亲手拿起武器杀人的那一刻,就会开始招来报应呢。

    “又给玉叶大人添麻烦了……”

    泰麒喃喃自语的声音让李斋回过神来。

    “玄君应该不会觉得麻烦吧?”

    李斋尽可能以开朗的声音说道,却没有得到泰麒的回答。他大概是感到难过吧?一想到这里,她就愈发忐忑不安。

    她记忆中的泰麒总是如此。年幼的麒麟一给别人添麻烦,或是让别人担心了,就会愁得不行。他比任何人都要自责,为自己的不成器而感到悲伤沮丧。泰麒已不再年幼——这点毋庸置疑,但不意味着他会无动于衷。若他背负如此沉重的担子,岂不是会被压垮吗?他如此自责,岂不是会心灰意冷?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——泰麒不会再像以前那般,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了吧。

  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更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该怎么做才能传达自己的想法?言语能否起到作用?她的心中思绪万千,竟一时语塞。

    “我也总是让李斋你操心……”

    “抱歉。”他的声音更小了,就像以前一样稚嫩。

    天一亮,李斋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蓬山。

    她非常担心泰麒,可当前也只能把他交给延麒和耶利。她独自一人默默地驾驭着吉良,沿着各个岛屿,花了三天时间飞越空旷的海面。

    最终,当她抵达东国时,云海是一片碧波万顷。

    地面上郁郁葱葱的绿色透过云海,给蜿蜒起伏的海面增添了一层翡翠般的色彩。那美丽而明亮的颜色让李斋感到十分怀念。回想起来,距李斋第一次来这个国家已经过了一年了。她倒在宫中,九死一生后醒来,在照顾她的侍女的帮助下起身动弹,那时第一次见到的云海便是这样的颜色。

    ——她想,这是一个多么光芒万丈而得天独厚的国家。李斋会这么想,是因为她的情感在戴国的严冬中一直被冻结着。

    失去即位不久的新王给她造成很大的打击。而偏偏她被诬陷弑王,不得不在国内四处逃亡,这令她悔恨不已。在逃亡的过程中死了许多人,戴国也每况愈下。国土连年荒芜,由于伪王大肆诛杀及严酷的冬天,人口也越来越少。她目睹了这一切,痛苦不堪却又无计可施。

    仅凭李斋一人,不仅无法讨伐伪王,甚至不知该如何寻找泰麒。她既救不了消失在眼前的百姓,也无法阻止国家衰败。

    她唯一能做的是奔赴庆国,请求景王出手相助。景王和泰麒同样是出身于蓬莱的胎果,应该会思念故乡,对与自己同乡的泰麒感兴趣吧。因此,她有一个可怕的念头,那就是才登基不久的王,在对典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,也许会稀里糊涂地派兵到戴国。

    她很清楚这是一种罪过。这无异于为了戴国而致使庆国倾覆。若景王出兵戴国,在军队越过边境的那一刻,景王就会毙命。庆国失去新王后,将重归乱世。纵然李斋知道庆国也会如同戴国一般失去众多百姓,国家也会就此衰落,可她还是想要自己能调动得了的士兵。事后想来,就算手上有一到两军不归自己指挥的他国士兵,又能对阿选做什么?但是,李斋想为戴国做点什么。正确来说,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。结果就是,她差点给两国带来了悲惨的灾难。

    ——不,李斋想道。连这也不过是李斋在困境中的痴心妄想。即便景王和泰麒是同乡又是同辈,她也未必会对泰麒感兴趣,遑论出兵救戴了。说起来,就凭区区李斋,过去后能与景王当面交谈吗?虽说景王刚坐上王位,但只要是王,身边就会有包括景麒在内的亲信。她为何会觉得里面没人会知道觌面之罪呢?

    也许这就和责备上天为何不救泰麒,为何不救戴国是一样的。李斋心存幻想,若果上天拯救了戴国,她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的回忆。同样的,她也心存妄念,若是庆国能如她所愿采取行动,那戴国或许就能得救。当时的局势对于李斋而言就如同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,使得她只能逃避现实,沉迷于幻想之中。

    然而,正是那个万般痛苦下罪孽深重的幻想,推动了局势发展。犹如奇迹一般,她见到了景王。正如她所想象的那样,景王对泰麒抱有强烈的同情心。庆王朝并未粗心大意到会忽视觌面之罪,但他们认真地思考在不触犯罪行的情况下,可以做些什么,并采取了相应的行动。结果便是,有了现在。

    在碧绿的海面上,一座白色的牌坊漂浮其上。穿过牌坊后,前方便是与云海相连的白色露台。几个人影站在那儿。远远便能看见为首的那个有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。那人正用力地挥着手。李斋驾驭骑兽径直飞到他们跟前。

    李斋尚未来得及从乘骑上下来,那人就赶了过来。

    “李斋——!”

    还没等李斋跪下,她就紧紧抱住了李斋。李斋惊讶得一动也动不了。愣怔了一会儿后,她放开了李斋,展颜一笑。

    “你回来啦!”

    在看到那个笑容的那一刻,李斋终于有了“大功告成”的感觉。

    不过还未真正结束。在过去的经历中,后悔之处多得数不清。她凭着一丝幻想,前来劝诱他人犯罪,做出可耻的行为。她还累及无辜,甚至逼得泰麒付出惨痛的代价。在此期间,国土仍在衰败,民不聊生,牺牲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。若李斋的行为稍有不同,这些人或许就不会死。追悔莫及之事数不胜数。然而——不管怎么说,李斋做到了。

    “……在下回来了。”

    李斋当场跪下。

    “承蒙景王相助,戴国得以寻回王和台辅。尽管国家尚未恢复安宁,可这是我等戴国百姓应尽之责。若无景王您相助,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。在此深表谢意!”

    千言万语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。李斋深深地低下头,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
    “都是李斋你做的。是你的顽强和坚持,打动了我,也感动了很多人。你真的做得很好。谢谢你能平安地回来见我。”

    “在下不胜惶恐。”

    景王阳子轻轻拍了拍跪拜着的李斋的肩膀,微微后退了半步。在阳子身后,露出了那些曾在庆国关照过李斋的令人怀念的面孔。虎啸、铃、祥琼、远甫,以及冢宰和将军都在那儿。这么多人特意前来迎接李斋,这让李斋感到高兴。李斋确实受到众人的眷顾,大家皆为她的归来而感到欢喜。

     李斋注意到里面少了一个人。

    “景台辅他……”

    “景麒去了蓬山,和你擦肩而过,。”

    “去蓬山?”

    阳子颔首。

    “延麒让我把人派过去。虽然他也很想见见李斋,但毕竟是大国雁国台辅的要求。”阳子调皮地笑道,“顺带一提,他还命令我,至少让李斋你休息上三天。”

    李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。

    “你应该急着回戴国吧,可连景麒都无法拒绝延台辅的命令。你还是放弃吧。”

    阳子笑得很灿烂。李斋苦笑着点了点头。尽管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,但李斋很高兴他们关心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 “欢迎您回来。还好您平安无事!”

    一个孩子小跑到李斋跟前,跪在她身边。

    “桂桂大人……”

    “请您直呼我的名字。我来替您拿着缰绳。”

    过了一年,小孩子长成了翩翩少年郎。虎啸露出笑容,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。

    “他已经正式成为厩夫了。——你没事就好,李斋。”

    李斋笑着将缰绳递给桂桂。

    桂桂躬身道,“李斋大人,骑兽……”

    “嗯。”李斋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飞燕没了。”

    桂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他的脸一皱,立即低下头抱住了李斋。

    “您一定很难受吧。我也感到很遗憾。”

    一瞬间,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喉间,连李斋自己也大吃一惊。她猛地咬紧牙关把这股情绪咽了下去,轻轻地说出一声沙哑的“谢谢”。

    ——很难受。即使到现在,也依然十分痛苦。

    当她承认这一点时,飞燕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。它的模样、声音——以及气味。与此同时,许多面孔也在脑海里闪过。大家都走了。直到现在,她还是真的很痛苦,真的很悲伤。

    牺牲的人实在太多了。她觉得自己不该纠结于飞燕的死。她觉得不该允许自己沉浸于悲痛之中。同样的,她也劝自己,亲近的人死去也仅仅是无数牺牲之一。她不能为个人的死亡而感到格外痛苦或悲伤。

    等回过神时,李斋已屈膝跪在地上,紧紧地抱住了桂桂。桂桂的小手不停地抚摸着李斋。正当李斋为自己的举动而不知所措时,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。

    “李斋……总之你先休息吧。”阳子的声音充满了温情。“延台辅说得没错,李斋你需要放下肩上的担子,休息一下。”

    李斋被带到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。那是李斋过去住过的客房,在远甫的宅邸里。就如当时一样,她在铃的服侍下解下行装,一个人看了一会儿小而雅致的园林,又回忆起飞燕及死去的人们。

    当天色渐暗时,阳子又出现了。

    “可以进餐了吗?若你没有胃口,我可以让人送些简单的吃食过来。”

    “不……无妨。”李斋答道,“很抱歉让您看到我如此不中用的一面。”

    “应该是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吧。李斋你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。”

    是这么回事吗?她一边想着,更衣时还一边提醒自己不能放松这根弦。她现在在这里,可戴国的战争仍在继续。虽然李斋等人骑着骑兽一口气飞到了槽沟,但大部分士兵都是一边与追击的王师交战,一边逃往槽沟的。

    李斋更衣完毕后走出了寝室。由王亲自带路。

    在路上,“泰麒现在如何?”阳子这么问道。

    “我听延台辅说他的秽瘁很严重。你不是带他去蓬山治病吗?”

    “王母说会痊愈,这点是可以肯定的。”

    “你话中有话呀。”

    “在下是有不满。可就算向天上诸神抱怨也无济于事。因为他们不会去理解我等常人的感受。”

    李斋的内心对于上天有一种不信任感。说到底,它究竟为何对阿选置之不理?它放任阿选不管,明知骁宗被迫离开王座,却还是责备拼命拯救戴国的泰麒。

    “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 李斋犹豫了一下后说了。泰麒为了救戴国而犯下的罪行。那应该确实是犯了忌讳。然而,与此相对的,西王母的措词让人难以接受。虽然她能治好他,却声称这是一种罪过,对泰麒施以报应般的惩罚。

    “玄君说这是慈悲。”

    她不能容忍这种推托之词。不过——

    “这可能确实是种慈悲……”

    听到阳子这么说,李斋有些不解。阳子微微一笑。

    “因为我和泰麒都是在蓬莱出生的。”

    “这是何意呢?”

    “不管是我,还是泰麒,都不曾见过战争。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从未见过。”

    李斋目瞪口呆。

    “没见过——?”

    “我从未亲眼见过人们拿起武器互相残杀的战争场面,也没有亲身经历过。”

    “这怎么可能?”

    “是真的。”阳子笑道。她的笑容极为复杂,似乎既像是苦笑,又像是在自嘲。

    “也不是说那边就没有战争。不,好像是有的。”

    “好像?”

    “因为是他国和过去发生的事,所以我也不是直接知道的,只是把它作为一种知识去了解。但我既没有亲眼目睹,和这些争斗也没有关系。就像是虚构的一样。事实上——就算是某个人虚构的故事,我也无法理解。战争离我们就是这么的遥远。”

    说着,阳子停下脚步,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说道,“虽然还是会有人犯罪,会因此造成悲剧,可听上去也像是虚构的一样。我没有亲眼见过别人死亡。至少我在来这里之前,连尸体都没见过。”

    李斋大为惊愕。

    “有这样的世界吗?”

    阳子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只有犯罪者才会用武器对着他人。更不用说致人死亡——杀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。故意杀人是暴虐无道的犯罪者所为,而犯罪者是会被国家逮捕并处以严刑的。世人也都对犯罪者恨之入骨、鄙夷不已。”

    阳子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说,“就连警察逮捕犯罪者,也不能杀死他们。若他们试图阻止犯人,结果却将其杀死,也会遭到严厉质疑,是否真的迫不得已,是否其实能避免死亡。即便是因为过失或意外致人死亡,也会被人说成是杀人犯,受到众人谴责。不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正义,致人死亡是不可赦免的罪行。就如觌面之罪一样,罪就是罪。……就是这样一个世界。”

    李斋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 “……我和泰麒都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。”

    阳子喃喃细语道。

    “我不是麒麟,但我想我能理解泰麒的痛苦。更别说泰麒是麒麟了。麒麟本就代表仁道——比起我来,他自然会更难以原谅自己的罪过。所以,我认为惩罚就是救赎吧。若不惩罚罪过,泰麒就只能自我孤立。我觉得倒不如说是为了泰麒着想,才让他以一种明确的方式来赎罪。”

    李斋一脸肃穆。麒麟姑且不论,王的双手不可能一直是干净的。

    “景王您也……”李斋问道,“有惩罚吗?”

    “嗯。”阳子颔首。

    “我背负着庆国这个千斤重担。”

    阳子只说了一句,便闭口不言。

    李斋并不太理解。和犯罪者、妖魔以及伪王战斗是理所当然的。当眼前出现阿选这类人时,不是必定要杀掉他们吗?她无法想象一个连这都能视为罪恶的世界是什么样的,但却能想象得出,在这种世界里出生长大的人会有多么的厌战。

    “台辅……会不会好?”

    他会不会被罪恶感击垮?不安再次涌上心头。这个想法令她如坐针毡。

    “景麒过去了,会没事的。”

    阳子用温和的语调说道。

    “延台辅一定心里有数,所以才会把景麒叫过去。”

(待续)

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, 未分类

幽冥之岸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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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by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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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李斋和耶利一起被带到云海之下的圆形洼地。他们在庙堂前,打开前院一角处的小祠堂的朱漆大门,走下长长的石阶就来到了那里。他们环视四周,只见在怪石墙的包围下,三个亭子建在一个圆形的小院子周围。每个亭子分别与周围的岩壁相接,可以看到里面是与窑洞相连的。李斋等人往下走到房屋前,对面是一条岩壁上开凿出来的狭窄隧道。

    “李斋大人请使用这边的屋子。随从可随意选一间房。如今一切准备就绪,请您自便。”

    李斋谢过之后,女仙们忙不迭地离开了。耶利目送她们离去,饶有兴趣地四处张望。

    “这里变化很大吧?”

    她对李斋说道。李斋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这里就是蓬卢宫吗?据说是在蓬山上的——”

    这座位于蓬山的宫殿是为麒麟而建的。麒麟在这里出生,并在这里成长,直到选王。狭窄的小路如同迷宫一般在怪石中蜿蜒,到处都是小亭子。这里没有称得上是宫殿的宏伟建筑。虽然大小不一,但到处都是建得像亭子一样的房屋,周围的怪石上长满了青苔,颜色各异的植物生长繁茂。

    “没有墙,也就是说蓬山这里没有冬天吗?说来,这里好像还挺凉快的。”

    “我听说蓬山上的天气是不变的。一年四季气温都差不多。”

    “那是不是所有屋子都是这样的?”

    “应该是,我也不太了解。以前来蓬卢宫时,看到的屋子就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 “李斋将军是升山者吗?”

    李斋颔首。渡过黄海,为了见麒麟而来到蓬山,则称之为升山。这些人意欲成王,于是去见麒麟,询天意。

    “就和骁宗大人一样啊。不过,当时我们来到的是蓬山山脚下。我想应该是在蓬卢宫外。虽说气候不错,但和蓬山周围的景色相差无几。”

    “这一带可都是岩石沙漠呢。”

    听了耶利的话,李斋有些纳闷。

    “耶利你来过黄海吗?”

    黄海本就不是人们可随意进入的地方。这是一片妖魔横行的不毛之地。然而,耶利却很干脆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我来过几次,就到能看见蓬山的地方为止。”

    见李斋不明白她的意思,耶利微微一笑。

    “反正李斋将军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的——我是在黄海长大的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在黄海?”

    李斋惊讶地反道,这么一说才想起是有人生活在黄海的。在浮民中被称为朱旌的一拨人里,是有人敢于进入黄海的。狩猎妖兽将其驯服为骑兽的朱氏,以及保护前往蓬山的升山者的刚氏正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
    “莫非——耶利你是朱氏出身?”

    “我是刚氏。从小就跟着长辈们在黄海中四处奔走。”

    朱旌出自浮民。百姓因灾害或战祸而失去家园,为了生存四处流浪,失去户籍后便成为浮民。成为浮民后,他们已无法求得孩子,但那些带着孩子的浮民,也会因为贫穷而卖儿鬻女。被卖给朱旌的孩子就会成为朱旌。

    “主上和朱氏以及刚氏之间有交情。因为这个关系,我被托付给戴国。此事并未公诸于众,但戴国有不少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 “所以你才知道蓬山吗?……但你没来过这里?”

    “没有。除了升山者,其他人不得进入蓬山。”

    “原来如此。”李斋喃喃道。

    “在黄海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吧。若至少能仰仗蓬山,应该会多少轻松一些,不过蓬山似乎丝毫没有帮助不幸百姓的意思。”

    耶利有些不解。

    “即便进了蓬山,我也不认为朱旌会依靠蓬山。黄朱之民不奢望他人来施舍安全。”

    “这只是因为朱旌懂得自力更生吧。这和蓬山是否愿意助人是两码事。上天并无意愿去助人。”

    上天既不会讨伐伪王,也不会救出流落异界的麒麟。

    “所以台辅才会为了国家和百姓竭尽所能。既然上天不出手相助,我们就必须各尽所能。台辅贯彻了这一点,他没有罪。这是上天冷酷无情的结果,也是——我们这些臣子的罪,是我们迫使台辅勉强自己的。”

    西王母的措辞,以及女仙们的态度,让李斋觉得泰麒行为的正确性再次被人质疑了。这在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。家国大义在前,为了找回王,从伪王手中拯救戴国,他的行为理应被宽恕。然而上天却称之为滔天大罪,这让她动摇了起来。

    确实,这本不该发生。一国的麒麟不该违背本性,持剑而战。李斋等臣子,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,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。他们必须在被逼到绝境之前救回戴国。

    骁宗固然是被夺回来了,可李斋还是认为自己输了。

    让泰麒被迫遭受苦难,把百姓卷入战乱,牺牲无数。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失去性命之人的面孔。正因成功夺回了骁宗,事到如今,她无法确定这些牺牲是否必要。到了最后,只有那么些人进了鸿基。他们无计可施,所有人都抱有必死的决心。既如此,那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伙伴。即使不牵连任何人,也能夺回骁宗吧?

    ——并非如此。李斋冷静道。正因文州动乱,卧信等人才能大胆行动。因李斋等人佯攻而无意中造成的结果,使得骁宗有可能回来。

    虽然她明白这一点,却还是自问是否需要那么多人。必须要牺牲这么多人才行吗?人数再少一些——光凭骁宗的部下,不也能造成同样的结果吗?

    “……放任阿选得势,无法保护王,也无法庇护百姓。在拯救国家时一事无成,把一切事情都压到台辅肩膀上……”

    李斋震惊于自己的无能。李斋做成了什么事吗?她的挣扎不过是造成了无谓的牺牲。信任李斋,并好心出手相助的人都尽数牺牲了。

    “姑且不论责任在谁,台辅犯下罪行是事实。”

    耶利的话淡漠得近乎无情。

    “台辅也清楚这一点。他虽然平时不露声色,但在高烧不退时,曾低声道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。”

    “那是指……?”

    “我想他多半是指那些士兵吧。他们确实是阻拦台辅的行动,想要抓住他,可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,并无伤害台辅之意。”

    “但他们是敌对关系,这也是出于无奈吧?”

    “被杀的士兵可不会说这是出于无奈。”

    “那倒是。”李斋支吾道。

    “台辅也很自责。台辅是为了救助百姓而进入阿选的王朝。他只身一人对抗那些巴结伪王的势力。他们中的一些人因台辅而失去地位,也有人试图陷害台辅而被审判。那些想要帮助台辅的人也轻易失去了性命。台辅并不认为这些都是迫不得已之举。不仅如此,他还因为国家如此破败而自责。台辅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一无是处,无论是为国还是为民,他都无能为力。”

    “这不——”

    “当然……”耶利说道。

    “台辅也知道,即便拘泥往事,后悔当初也是无济于事的。不过,理智上明白与情感上的接受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 “也是。”李斋喃喃道。他的心情李斋完全能感同身受。蓦然间,年幼泰麒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闪过。最初与李斋相遇时,泰麒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。他似乎觉得自己实在幼稚,无法独当一面,简直就像个微不足道的人。他既为自己的不成器而感到羞愧,同时又感到悲伤。泰麒不再是孩子——这点毋庸置疑,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本质。即便不是如此,泰麒也是一个麒麟。他绝不会认同自己的行为吧。正因李斋知道这一点,所以刚从鸿基逃出来时,她会对泰麒说不要只责怪自己。

    ——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。

    她不想看到泰麒因为觉得自己无足轻重而萎靡不振的样子。在她看来,这对宰辅而言也并非好事。因此她才会让泰麒不要自责,可事到如今,李斋才发现这次危机远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。泰麒将如何接受自身的罪过?他能宽恕自己的罪过吗?至少,对麒麟说“出于无奈”显然是起不到安慰作用的。

    不安涌上心头,她陷入了沉默。隧道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。她仔细一看,是一群女仙手里捧着茶盘和碗向这边走来。在珠围翠绕之中,有一人与众不同。

    李斋站了起身。

    “——延台辅!”

    “哟!”延麒举起了手。

    “来看看你怎样。——泰麒呢?”

    “在西王母那里。”李斋简短地回道,“您可以到黄海来吗?”

    “雁国内部的协调工作已结束了。接下来的事杀气腾腾的,可用不着麒麟出场了。”

    李斋觉得自己精神紧绷起来。虽说骁宗已被救出,可今后李斋等人还必须要夺回骁宗的王位。纵然有雁国及其他国家的支援,也不可能无人牺牲。不说士兵,百姓也会再次遭殃。

    “尚隆也回雁国了。接下来交给将军们便可。相信骁宗会用好他们。我就会老家休息一段时间,毕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呢。”

    延麒说是这么说,恐怕是担心泰麒的情况,特意前来探望的。

    在他们到达槽沟城后,延麒赶了过来,最后却没能与泰麒说话。只因泰麒没有醒过来。即便不是如此,能否见面也是个疑问。延麒说至少要看看他的脸,却无法进入寝室。

    ——去蓬山。

    延麒给出个这个建议后,说了声今后会很忙就回去了。但也没过几天,想必是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的。

    “所以呢?泰麒还好吗?”

    李斋把到达蓬山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。延麒皱着眉头听着。

    “……我明白了。还好李斋你立即采取了行动。要是泰麒的怨诅殃及泰王可是会酿成大祸的。”

    听他这么一说,李斋大吃一惊。

    “……难不成,连骁宗大人都会因为台辅而背上罪责吗……?”

    “若王的罪孽会使得麒麟生病,就不能断言说反过来不会。虽然我觉得未必会这样,但上天的意图是不得而知的。”

    李斋压抑住内心的不安,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别苦着一张脸。”延麒激励她道,“既然蓬山说能治好,那就肯定能治好。”

    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 第二天,泰麒就被女仙们抬下来了。昼食过后,李斋正把文州的情况,而耶利则把伪王朝的情况告诉延麒的时候,女仙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。

    “泰台辅回来了。”

    李斋立即站起身来。他们跟着女仙来到蜿蜒在怪石之间狭窄小路尽头的洼地。他们钻进开凿在岩石上的隧道,沿着曲折的小路,走过坑坑洼洼的石板路,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洼地。那里有一座小而雅致的白色亭子,仿佛嵌在洼地里。几名女仙正把泰麒送进正房内。

    无墙的正房内有一扇屏风。那扇屏风被打开了,可以看到通往正房的书房模样的房间,以及摆在角落、用白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床榻。李斋等人赶到时,泰麒正闭着眼睛躺在铺满被褥的床榻上。

    延麒看了看他的脸。

    “怨诅好像去掉了。——使令呢?”

    听到延麒的问话,一名女仙答道。

    “使令已回。”

    “他还没醒过来啊?多久会醒?”

    “一两日之内。他还得休养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 “嗯。”延麒颔首道。

    “……总算能放心了。”

    李斋也松了一口气。虽然他脸色依然不太好,但和刚被带到蓬山来的时候相比,明显恢复了血色。夹杂着喘息的痛苦呼吸也平静了下来。如今他似乎睡得深沉而安稳。

    “台辅是有使令的对吧?”

    耶利喃喃道。   

    “你不知道吗?”延麒问道。

    “我只听台辅说过他没有使令。还以为肯定是死了呢。”

    “虽然他只有两个使令,可确实是有的。在流落蓬莱时,使令受到严重污染,所以被带离了。说是要花上一段时间来净化污秽,但事实是否这样呢?”

    “事实——?”

    “我不知道上天是怎么想的。既然泰麒的怨诅只耗费这么点时间就被祛除了,使令的怨诅也不该有太大的差别。使令已经在这里寄放了十个月。祛除怨诅要花上十个月的时间,这也来得太蹊跷了吧。”

    “别这么一针见血。”

    身后传来的声音含着笑。李斋等人转过身,只见玉叶正要走进来。

    “一针见血么?”

    “要不送您一句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’?”

    “想不到碧霞玄君这等身份的人也会说俗语呢。”

    玉叶莞尔。

    “是花了十个月的时间。使令本是妖魔,需要时间来净化。要想在不破坏它们和泰麒之间的契约情况下祛除怨诅,这并非易事。更何况这妖魔本来就打破了常规。”

    “嗯?”

    “女怪出身蓬山,所以用不了多久就能净化怨诅。这和泰麒的情况是一样的。可是,女怪必须重新学一遍身为女怪应遵守的规则。我们没想到会用了不少时间,才平息了她的混乱,让她重新明白事理。不……她现在也还不太令人放心。接下来只能期待泰麒能控制住她了。”

    玉叶说着,低头看了看泰麒的睡颜。

    “实话说,使令确实在很久前就净化完了。但是,女怪为使令之首,就如同泰麒用来驾驭使令的缰绳一般。若最关键的缰绳乱成一团,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回到泰麒身边。”

    “……乱成一团?”

    “女怪曾失去还处于卵果状态的泰麒,好不容易失而复得,却又差点在他的故土失去他。她至今未从恐惧中恢复过来。虽说她能勉强控制住自己,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冷静下来吧。可我们也不能让她再远离泰麒了。泰麒需要使令。”

    “原来如此。”延麒低声道,又看了看泰麒的脸。

    “这家伙受了那么多的苦……”

    “可相对的,他却受到众人喜爱。”玉叶说,“正如延台辅会特意远道而来。”

    玉叶微微一笑,指了指外头。

    “总之先让泰麒睡一觉吧。他需要休息。”

    “……泰麒要多久才能痊愈?”

    女仙们奉上茶点并离开后,延麒忽然问玉叶。

    “怨诅已被祛除,血污也被清除了。不过,延台辅您也该理解,秽瘁要彻底治愈还需要一段时间。所有的病都是病去如抽丝,既然王母说了要一个月,那应该就需要差不多的时间。”

    “之后呢?”

    面对延麒的疑问,玉叶似是难以应答,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 “宿疾是指什么?”

    “妾也不知。王母是这么说的。不过,泰台辅似乎不会得什么新的病。妾以为,也许是秽瘁不会彻底治愈。即使痊愈了,一旦再次接触不净之物,就会很容易复发。”

    “我明白了。”延麒松了口气。

    “我该说真不容易,还是该说还好只是这样,真是烦人啊……”

    “您该感到高兴,毕竟对泰王和戴国都没有影响。”

    “你这话说得真不近人情。”

    “玄君。”李斋插话道。

    “……台辅是否会无碍?”

    玉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。

    “他不会因为秽瘁而丧命。”

    “不是的——在下担心的是台辅的心情。”

    士兵的职责就是杀伤人。然而,即使他们下定决心参军,在没有习惯杀戮之前,也难以保持冷静。更别说,总有一定数量的新兵因忍受不了——或是因心病而离开军队。也有不少人因为过于习以为常而变得麻木不仁。

    泰麒应该并无战斗的决心。更不用说,违背本性拿起剑会有多痛苦?他能忍受住这种痛苦吗?对他的怜悯及不安使得李斋如坐针毡。

    玉叶和延麒异口同声地重重叹了口气。

    “……那家伙,胆子太小了。”

    “是心思细腻。”玉叶道,“他总是心事重重,会因为自责而畏缩不前,所以妾也很是担忧。”

    “话虽如此,身边人还是要尽可能鼓励他,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了。”

    延麒低声道,回头看了看李斋。

    “对了,李斋你会在这里待多久?”

    “在下待不了一个月这么久。”

    戴国这场战乱尚未结束。李斋作为骁宗的臣子,有义务去平息局势。无论是多么血腥的路,李斋都必须走完它。

    李斋看了眼静静等在一边的耶利。

    “如今已确认台辅无大碍,在下打算暂且回一趟戴国。耶利你留在台辅的身边。”

    “遵命。”耶利作揖道。

    延麒也点了点头,“那我有一事要请你相助。这里暂时由我接手,李斋你在回去的路上,能顺便去一下庆国吗?”

    “庆国——是吗?”

    “嗯。”延麒颔首。

    “我已和他们说过概况,可细节方面我也不清楚,也没时间细心解释。当初第一个支持戴国的就是庆国。我希望李斋你能顺路去一下庆国,亲口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。”

    “在下明白了。”李斋行了个礼,内心却十分复杂。李斋当初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前往了庆国。她在景王的帮助下找回泰麒。这一切都归功于景王。但战乱还远未结束。她认为应该等戴国恢复安宁后,再向景王表达谢意。

    “我会联系庆国。你从云海上一口气飞过去就行了。”

(待续)

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, 未分类

幽冥之岸(一)

翻译by 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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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黑暗中,大海如同亡灵在哭泣一般隆隆作响。

    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在黑暗笼罩之下,很难分辨出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黑暗中吹来一阵风,海浪滚滚而来,漫过泰麒脚边,卷起白色的浪花。

    周围一片漆黑,因此泰麒无法得知那岸边是在哪里。层层黑暗笼罩着大地,泰麒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看见自己所站的这片海滩。在没有生命迹象的茫茫海滩上,浪花泛起白沫,在狂风翻卷下破碎。

    他仿佛能看见许多人影被海浪吞噬。在遥远的故乡——以及回到的这个国家。他们伸出求救的双手,沉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。白色的浪头把无数尸体冲往岸边。大量的尸骸被冲上岸,到了最该被吞噬的泰麒脚边。

    ——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……

    在波浪声之间,传来一个温柔而又忧伤的声音。

   那么,这场风暴是泰麒自己唤来的吗。

    应该是吧。泰麒迷迷糊糊地想。在这片死寂的海岸边,人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,就一个接一个地沉了下去。冲上岸的尸骸层层叠叠,被退潮的波浪卷起,消失在无尽深渊。

    似曾相识的尸体停留在泰麒的脚边。他们抓着泰麒的脚踝,在阴影中抵抗着退潮的海浪。他们冰冷惨白的身体在海浪中浮沉。他们仿佛惊愕地睁大了双眼,空洞浑浊的眼睛被雨水击打着,张开的嘴巴被波浪冲刷着。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不管是惨叫声——还是咒骂声。

    这都是他自己招来的。

    ——要是你死了,那位大人也会死去。

    他很清楚,所以只能始终站在岸边。若可以,他想潜入那漆黑的大海,寻找沉入海底的那只手。

    涛声回响,风声哀啸,雨声沙沙。耳中不断涌入这些声音。说不定,这是泰麒自己的呼吸声。

    在这漆黑的天地间唯有他自己。

    浪声不绝于耳,不断地涌来又远去。有什么东西被冲到岸边来了。冲上岸后支离破碎,然后回到某个地方。

    死气沉沉的岸边只余泰麒一人。

*

    世界中心有五山。五山东岳是蓬山,其山顶如一座岛屿漂浮在云海之上。

    在海面上的蓬山,是一座荒凉黯淡的山。布满白色岩石的断崖连绵不断,树木和灌木稀稀落落地生长着,却没有成片的树林。在南坡顶端唯一一块宽阔的岩石台上,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庙堂,除此之外,几乎空无一物。

    李斋眯起眼睛,注视着这荒凉的景象。

    蓬山对面可见远处大大小小岛屿的影子。在蓬山周围也有几处岩礁,但除此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平静海面。淡蓝色的海洋中,岛屿漂浮其上——这也是李斋的目的地。

    他们在戴国首都鸿基夺回了王。在避开伪王军的追击而抵达江州槽沟城后,尚未来得及喘口气,第二天李斋就离开了这座城。他们途径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后云山山顶,径直向西南方向而去,不久后越过如同巨大的环礁一般相连的金刚山,横穿黄海上空,在离开槽沟五日后就到达了蓬山。

    岛的南面被挖开,形成一个大海湾。在海湾深处矗立着一座牌坊,平缓的石阶向斜坡上延伸。台阶尽头只有一个铺满白色板石的前院。再往上爬,一座白色的庙堂拔地而起。庙前站着一个人影。

    ——果然如此。

    李斋一边驾驭着骑兽下降,一边注视着人影。她借用了江州侯的坐骑作为骑兽。这匹名为吉良的马,明亮的赤褐色的马身上有着白色条纹,以及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的红色鬃毛。

    “那就是传闻中来迎接的人吗?”

    身边传来少女的声音,李斋朝那边望去。骑在驺虞身上的耶利也一边往下降,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庙堂和门前的女人。耶利是泰麒的大仆,驺虞是从雁国那里借来的,原本是李斋和泰麒回戴国的时候雁国借给他们的,泰麒本打算还给雁国,但它却又再次被借给了李斋。如今则是由耶利牵着缰绳。驺虞身上放置了用于运送伤病者的马鞍,被裹在布里的泰麒与耶利共同骑坐在上面。泰麒昏昏沉沉地睡着,自出发后就一直没有醒过来。

    听到耶利的声音,李斋颔首道。

    “这位是蓬山女仙之首,碧霞玄君。”

事实上,李斋也不清楚碧霞玄君——玉叶处于何种地位。原本李斋就认为玉叶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女神。直到一年前她才真正见到玉叶。是为了拯救掉入另一个世界的泰麒,她才会见到玉叶。玉叶很清楚素未谋面的李斋是什么人。她的行为如此超然,因此应该不仅仅是一个女仙。

    为了救治在伪王军战斗中昏倒的泰麒,李斋又来到蓬山。不仅如此,上次带泰麒来的时候,他们也曾说好一旦夺回王后便会再次拜访蓬山。蓬山必须要将泰麒寄放在他们这里的使令还给他。为了履行约定,从槽沟出发前,有人问是否需要先联系蓬山,李斋的回应是“我觉得没必要”。她想尽快带着泰麒去蓬山,不想浪费数日的时间和蓬山取得联系。因而,他们完全没有联系蓬山就启程了。李斋向耶利解释说到了那里就应该会有人来迎接的。虽然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奇迹,但过去曾经如此。这回应该也是如此。

    而玉叶果然就像这样等候着他们一行人的到来。李斋的坐骑一落到庙堂前,就有几名女仙从庙中出来,帮助从坐骑上下来的李斋等人。玉叶也径直走到李斋身边。

    李斋就地跪下。

    “在下再次请玄君相助,故特来拜访。”

    玉叶颔首。她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,恐怕已经了解因秽瘁而倒下的泰麒的情况。因此她已经准备好这么多的人手。

    女仙们一副万事了然的模样跑到驺虞跟前,从马鞍上把泰麒抱下来,让他躺在带来的席垫上,换了块布裹起来。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手巾跪在泰麒身边,似乎吃了一惊,停下了手。李斋认得这张脸。以前见面时是她代表女仙出面,应该是叫祯卫。

    “李斋将军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 祯卫脸色大变,回过头来看李斋。

    “王母应该已经祛除怨诅了。”

    李斋恍然。原来除了麒麟,女仙也能看到怨诅吗?

    祯卫所说的应该是泰麒从蓬莱回来时的事情吧。他被伪王丢入异界,使令在那里失控而造成了许多悲剧。牺牲者们的怨恨之情直接冲着泰麒而去。泰麒被怨诅缠身,哪一个麒麟都无法接近他。西王母为他祛除了怨诅。毫无疑问是祛除了的,只因面对从蓬山回来的泰麒,麒麟们并没有退缩。然而,赶到槽沟城的延麒,却无法接近昏睡中的泰麒——就像他从异界回来时一样。

    “我不明白泰麒为何会再次被这么深的怨诅缠身。”祯卫脸色阴沉,“即便是在王朝末期失道的麒麟,也不会遭受如此深的怨诅。更何况泰王并未失道。那么百姓们的怨气就不该针对麒麟。”

    据说,若是王失道,百姓就会怨恨王,而这种怨恨就会变为怨诅。不过,这个怨诅通常不会针对麒麟。

    李斋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自从离开鸿基,泰麒病倒后,身体状况便一直不佳。麒麟本来就厌恶杀伤。甚至会因为沾染血污而生病。他们拒绝接受任何血腥之物。臣下甚至不敢让杀伤之事传入麒麟耳中。因为他们是边与伪王军作战边逃跑,所以身处漩涡之中的泰麒难免会病倒。然而,泰麒的病情急剧恶化。抵达槽沟城时,他已几近不省人事,就算出城前往蓬山时也没有睁开过眼睛。李斋隐隐约约觉得,这并不是单纯的秽瘁。

    “是因为受害者会怨恨加害者吧?”

    身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 “耶利……”

    李斋将耶利介绍给一脸惊讶的人们,想让她不要乱说话。

    “受害者和加害者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 祯卫却问道。

    “台辅杀了包围在他身边的士兵。对于被杀的士兵而言,台辅是加害者。”

    “泰麒他——”祯卫发出一声尖叫,“你是说麒麟亲手犯下滔天大罪吗?偏偏是麒麟——这不可能!”

    “台辅没有使令,那他就必须亲自挥剑。”

    “保护他是臣子的职责!”

    “当时做不到。”

    “耶利……”

    李斋轻声劝道。

    “这是事实。当时能救王的只有台辅和我。说实话,多亏台辅能加入战斗。就凭我一人可能无法突破包围圈。不——”

    耶利顿了顿,又说,“我本来不清楚是否能采取行动。我们不能携带物器,必须从包围我们的士兵身上夺过来,而且我觉得正因是台辅才能做到。谁也不会想到,麒麟竟然也能杀人。所以他能走到武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”

    “泰麒会像一般人那样使用武器吗?”

    玉叶用淡漠的语气问道。

    “应该不如一般的士兵。不过,重要的是,握着剑的是麒麟。毕竟他们绝不能攻击握剑的这个人。而且武器并非威胁。士兵们清楚这一点,就不得不保持距离。我知道只要紧紧跟在台辅身边,就无需提防箭矢和长矛。事实上,根本没有箭飞过来。”

  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    玄君只说了这一句话并点了点头,但祯卫和女仙们却都大惊失色。可见她们有多么震惊。而李斋也被女仙们的样子所震撼了。

    李斋认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,这么做是不得已的。包围在泰王身边的是敌人的铜墙铁壁,很显然,李斋等人即便跳出来,还没赶到王的脚下便会被击杀。泰麒冲向这铜墙铁壁,以这种方式吸引了敌人,为他们打开了突破口。李斋见泰麒提剑冲来也是大吃一惊。不过,当这剑刺中敌人时,她并没有感到厌恶,反而很是感激。泰麒让不可能化为可能——

    然而,如今危机已过,她不得不承认,泰麒的行为作为麒麟而言是不可饶恕的,而蓬山上的人会感到厌恶也理所当然。那么,泰麒的病情骤然恶化是因为这个原因吗?是他犯下滔天大罪的报应?

    她看到女仙们都缩回了手,仿佛面对着什么肮脏的东西。她们神情困惑,眼神复杂。其中,玉叶跪在泰麒身旁,将柔美纤细的手放在他苍白的脸颊上,疼惜地抚摸着他的脸。

    “亏你忍了下来……”

    她对注视着这一切的李斋点点头,“我们还是需要王母的帮助,总之快进去吧。”  

    庙里只有正堂,里面供奉着天帝和西王母。空荡荡的空间里充满了静谧。玉叶朝着御座行了一礼,继续往殿堂内走去。和入口一样,白色的门紧闭着。玉叶敲了敲门,打开了门。这扇门本应通往后院,却通向另一座平时并不存在的庙堂。

    那是座奇异的祀庙。在白石砌成的堂内,前面的墙壁上,一道大瀑布无声无息地垂落而下。这些比起水来更像是纯白色粉末的颗粒沿着墙体流下。若盯住它看,便会觉得仿佛在从下往上倒流,让人感到头晕目眩。周围水雾弥漫,她能感觉到细细的水雾粘在头发上,皮肤也被雾气沾湿,因此那一定是水吧。大量的水从高空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。即使抬头去寻找源头,也只能看到一个里面充满幽幽白光的空洞,与不知从何处落下的白光融为一体。

    一个白银的玉座背靠着那道瀑布。坐在那里的是如同白色雕像般的女神。那个女人仿佛被冻住一般,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那就是被世人尊为“众生之母”的西王母。

     女仙们把泰麒抬了进来。女神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躺在地上的泰麒,说话的音调毫无起伏。

    “真是污秽不堪……”

    面无表情的女神一动不动地说出那句话。她看不出有任何情绪,口中吐露的言语却如刀锋般冰冷无情。

    “这已经治不好了。”

    一瞬间,李斋由于过于震惊而失魂落魄。

    “那是……什么意思?您说——治不好?”

    她不禁发出了声音。“李斋!”玉叶轻声责备道。

    “是怨诅的缘故吗?还是因为犯下罪行?若是如此,请您不要责怪台辅,这都是我等部下的无能所致的。”

    “臣下的无能自不必说。”

    漫不经心的回答使得李斋发出一声哀号。

    玉叶依旧跪拜在地,“您会不悦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
    她的声音极为冷静。

    “麒麟杀伤人是前所未有之事,这是不该发生的罪行。不——我原本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。”

    说着,玉叶抬起头看向玉座。

    “但是,这并非不可能。那就是上天如此创造的。”

    女神把脸转向玉叶,又停了下来。

    “如此一来,即便是泰麒的罪,也不可无缘无故地追究。如今他的情况看起来还未绝望到无法治愈,我们只能依靠王母您的力量了。”

    女神把扇子贴在嘴边,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 “这也并非泰王的罪过,这不是失道。惩罚泰麒,便等同于惩罚王和戴国。将无辜的王定罪是有悖天道的。请您务必出手相助!”

    玉叶跪伏在地后,女神终于出声了。

    “……这确实不是失道。”

    李斋屏住了呼吸。在寂静的堂内,只能听到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。

    过了一会儿,“没办法了,这次我就不过问了。”

    “多谢王母!”

    “要治愈罪孽和血污,我要留他一个月。不过——”

    女神面无表情地挥手道。

    “这个罪过将成为一种宿疾,让泰麒终生受苦。”

    就如斩落帷幕一般,白色细微的飞沫自头顶落下,挡住了他们的视野。

    “请您等一下!”李斋叫了一声,可就在她喊的时候,瀑布、白色的大空间以及女神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。蓬山山顶上的庙宇后面,铺满了石板,浪花拍打石板的声音迎面而来。

    “这是怎么回事?台辅他——”

    石阶上到处都找不到泰麒的身影。

    “请你冷静点,李斋。”玉叶婉言责备道,“既然王母这么说,那泰麒就一定会痊愈的。”

    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 李斋还想说什么,却如鲠在喉,咬了咬嘴唇。

    “……王母说治不好。”

    当她以为无法治愈时,那一刻感受到了莫大的震惊和绝望。

    “若能治好,那她的意思一定是指不打算治好他。因为他有罪,所以不值得被治好。”

    震惊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,她全身颤抖不已。还是说这是愤怒?

    “但是,在下不能接受这是一种罪过。台辅确实挥剑了。可若当时台辅不冲出来,我们根本无法赶到主上身边。我们救不了主上,也许结果还会失去主上和台辅。我们还能怎么做呢?”

    “李斋。”

    “若上天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,那又为何放任伪王不管?若上天能救戴国——只要能救出主上和台辅,那台辅就不必犯下罪行了!”

    “李斋!”玉叶再次厉声说道。见李斋不再说话,她的表情便缓和了下来。

    “妾很理解你的心情。但你对着王母发泄也无济于事。天理并非由王母制定的。世界会按照其应有的方式运作。一切都在天帝的安排之下,即便是王母也无法改变。”

    “但她应该可以治好台辅吧。若她现在能治好受伤的台辅,当初就应该治好因受伤而掉入其他世界的台辅。如此一来台辅就能立即回到戴国了。”

    “蓬莱不在这个世界的范畴之内。”

    玉叶劝说道,“李斋,在你看来,王母的所作所为是神迹。可是,便是王母,也没有超越自己权限范围的能力。虽然她比你和妾能做的事更多,但也不能肆意扭曲天意,创造奇迹。”

    说着,玄君握住李斋的手。

    “妾无法找回李斋你失去的手臂。王母应该也做不到。但她可以祛除泰麒的秽瘁,因为这是在王母的权力范围内。若非那么严重,妾说不定也能想想办法。然而,这并非你所认为的奇迹。这个世界,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事情。”

    李斋只能沉默不语地看着她。

    “在没有要求我们的时候,我们没有权力去干预这个世界并施以仁慈。我们可以比李斋你做得更多,可也并非无所不能。王母能做的事比妾更多,可也并不是无所不能,在这一点上她和妾以及李斋你并无不同。”

    “王母说会变成宿疾。这是何意……”

    “妾也不知。这或许意味着,泰麒犯下的罪行对于麒麟而言罪孽过深,即使祛除秽瘁也无法彻底净化。否则,这大概就是王母的慈悲吧。”

    “慈悲?怎么可能?”

    “王母绝不是一个无情的母亲。”

    李斋移开视线,低下了头。玉叶轻叹一声,对周围的女仙们说道。

    “泰麒会在此逗留一段时间,所以要准备好宫殿。李斋将军及随从也会在此暂住,各位要多加关照。”

(待续)

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

白银之墟 玄之月 第四卷第二十五章(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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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汉化内容为爱好者练习作业,仅供同好学习参考,

请勿用作商用。

翻译by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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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    江州州都漕沟矗立于中州。从瑞州向西流的大河,被漕沟山截断,分为南北两条支流,处于狭缝间的山地巍然屹立,形成巨大的凌云山。山脚下堆积了河流长年累月运来的泥沙,最终形成一片广阔的洼地。那里水路纵横交错,向位于凌云山底的城镇城池汇集而去。在环绕城池的城墙上到处设有水闸,纵横交织的河道遍布整个城池。随处可见横跨河道的桥,以及建在桥旁的船坞,小船紧挨着民宅,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
    当李斋到达漕沟之际,无论是城池内还是城外的洼地上依然发生着小规模的冲突。江州城内姑且镇压住了,但到处都留下了战斗的痕迹,给人一片荒芜的印象,人们还不能安逸自在地在城内四处走动。在这种情况下,李斋等人护卫着骁宗和泰麒进入了江州城的内宫。

    听到士兵通报雁国的使臣已抵达外殿,李斋等人甚至来不及换装便赶往外殿。

    他们刚踏入外殿,便听到响亮的一声“李斋!”

    李斋停下脚步,一个矮小的身影猛然向她冲了过来。

    李斋吓了一跳,“延台辅?”

    从宽广的外殿跑过来的孩子顶着一头金色的头发。所谓使者指的就是——。

    她顺着延麒跑出来的方向望去,看到了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。那个人也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。那人轻轻点了点头,正当李斋看清那人的脸时,小个子已经飞扑过来。李斋慌忙向后退去。

    “……不可,会对您身体有妨害的。”

    李斋一边抬手制止一边说道,延麒用拳头打了下她的手。

    “你浑身脏兮兮的。”

    延麒说着抬头看向李斋。

    “不过,干得漂亮!”

    看到他那似乎强忍着什么的表情,李斋的胸口涌出一股强烈的悸动。在明知前方是绝望的状况下,离开庆国的那个夜晚,最后为他们送行的就是眼前的延麒。

    “你真的做得很好,李斋。”

     “多谢。”李斋哽咽道。

     “嗯。”延麒点点头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 “幸好你平安无事……”

    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延麒的领口,把正在感叹的他扔到了一边。

    “你才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,干得好。”

    “您是特地过来的吗……”

    “当我看到戴国使者带来的旌券时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我从使者那里得知了戴国的情况,但却不知道你的消息。所以我们怎么可能不来?”

    “不胜感激。”

    延王笑着点了点头,把视线转向李斋身边。

    “终于平安回来了。你可是有个好臣子啊。”

    “感激不尽。”骁宗答道,随后恭敬地单膝跪地。

    “为了拯救戴国,请您务必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
    李斋不由自主地效仿骁宗,同时周围的一干人等也都当场跪地叩头。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从他们头上传来。

    “我接受。诸国都将支持汝等——尽可放手为之!”

    自那一刻起,戴国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    然后又过了十天,陆陆续续有士兵聚集到江州城的兵营里。与王师一路交战,从鸿基撤退而来的士兵终于抵达江州城。

    李斋跑去查看情况,每当找到熟悉的面孔都会和他们打招呼,互相道喜和慰问。李斋看到留在最后头的友尚,赶紧跑了过去。“没受伤吧?”她刚打了声招呼,就看见他身边站着品坚。

    “你是——”

    友尚点点头,“撤退时是他帮了我们。品坚,这是李斋。”

    “久仰大名,您平安无事就好。”

    品坚得体地行了一礼。杉登跟在品坚身后,他是岩赵的部下。

    “好久不见了,杉登。”

    她问了后才知道杉登如今隶属于阿选统治下的品坚军。眼见英章军涌入鸿基,品坚号令他们“守护穷寇”。

    “原来如此。”李斋刚想点头,忽然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。在马州追击骁宗而来的阿选军指挥官,不正是品坚的部下吗?

    “品坚,我记得你有个叫归泉的部下。”

    “是的。 ”品坚颔首,“不过,阿选把他抢走了。他被阿选召唤过后,回来就病了。我听说他被派往马州,死在那里。”

    原来如此,李斋喃喃道。品坚是因此而改变立场的吗?据说他是个木讷寡言而恪守礼节的将军,对部下十分宽厚。

    品坚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,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行了一礼,然后往自己部下那边走去。或许他知道李斋当时在现场,说不定是想了解下部下临终前的情况。他是觉得问了也无济于事,因此话到嘴边才又咽了回去吗?

    李斋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他离去,却被人从后面叫住了。

    “李斋大人!”

    她回过头来,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来人是光祐,李斋的部下。他们自承州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。

    “光祐,你平安无事啊。”

    光祐应声说是,来到李斋身边后,低下了头。

    “……属下无能,没能及时赶到。”

    他指的是没能会合的事吧。光祐率领李斋军的残部,本该直奔西崔。然而,他们最终还是没能赶上那场为了夺回骁宗而孤注一掷的绝望战斗。

    李斋拍了拍光祐的肩膀。

    “很高兴你没事。”

    没能赶上并不是光祐的过失。他们平安活下来,与英章项羽,和英章、卧信分头进入江州城,竭尽全力进行镇压。镇压结束后又出城,为保护一路撤退而来的墨帜而奋力作战。

    “我很高兴你能活下来,你做得很好。”

    听到李斋这么说,光祐用胳膊捂住了脸。李斋连连拍着他的肩膀。当她偶然抬起头时,就见一群令人怀念的士兵在光弘身后一字排开。

    时隔七年,她终于和在承州分别的部下们再会了。

    与部下和旧交叙旧后,李斋登上了云海。王宫的最上层被称为燕朝,而天上的领域在州侯城只能被称为内朝。李斋脚步沉重地登上内朝。和光祐及其他部下的重逢固然令人喜悦,但独自一人时,就会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部下的面孔。李斋军中有五名师帅,然而,活下来的师帅只有光祐和鸿宏二人。三个人中有两人被处死,剩下一人死在来这里的路上。李斋早就从鸿宏口中得知这一切。即使早已知道,现在还是会觉得痛苦。

    “……战……”

    ——死郭北。

    一首歌脱口而出。这首老歌不知何时起在墨帜间流行起来。李斋以前也经常唱,随着地位的攀升,已经很少开口了。

    在军队中,随着军衔的晋升,自然就没那么容易死。他们在后方运筹帷幄,在护卫的保护下远离危险。当然,因为指挥官的死就意味着那个师旅的败北。才能出众、行事谨慎、不易死去的人可以活下来并出人头地。然而,这七年间,不论地位高低,李斋等人全部都在前线作战。

    ——野死不葬乌可食。

    所有人都一直在战斗。战争本就如此。

    李斋边唱着歌边走上台阶,出了楼阁就到内朝。李斋抵达的那天气氛还很紧张的内朝,目前已完全安稳下来了。江州官吏的身影也多了起来,且大多数都不受拘束地在内朝工作。这其中江州春官长厥功甚伟。

    江州侯是“病了”的州侯,州宰和夏官长也生了病。卧信等人攻入州城占据城池时,州师和官吏都竭力抵抗,以州侯为首的“病者”只会反复强调“报告国府”,并无任何抵抗行为。急着赶路的卧信把州侯和高官、及担任要职的将士关在城里的一角就赶往鸿基。既没有兵力也没有时间的卧信在城池周围只留了二两五十兵。

    隔了一日,待光祐等人抵达槽沟,进入州城后,此时城池中的春官长已经把被关着的官吏们说服了。

    ——江侯怎么看都不正常。

    首先,江侯对阿选的即位是持否定态度的。他一直批判其掠夺王位的行为。在骁宗消息不明的情况下重启国家,他对此的评价是“不可能”。之后传来骁宗的讣告,他也对既没有筹备大丧,也没有准备御陵而表示怀疑。然而,他忽然改变了立场。在他改变立场后的不久,瑞云观就被付诸一炬。如果是以前的江侯,是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,王师未经允许所做的一切必定会激怒他——因为江侯原本就是瑞云观的道士。

    春官长说当时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故。此后的弃民也好,讨伐也罢,完全不是江侯的作风。即使江侯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改变立场,这七年间阿选王朝的做法是不可饶恕的。而容忍这一切的江侯也不该被宽恕。

    何况,据说本已驾崩的骁宗还活着,是他篡夺了王位。既然如此,为何之前要说他驾崩了,为何当时不说他是篡位呢?   

    ——既然主上还活着,泰王就不可能另有其人。

    光祐等人打开城池时,春官长率先向他们投诚。其余人中大多数并不完全支持春官长,但也接受了他的劝说,并无抵抗之意。

    当李斋等人与骁宗一同进入州城时,州城已经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完成镇压。

    一定会有人对占领感到愤怒,也会有很多人不知道到底该相信阿选还是骁宗。虽然有无数非暴力的抗争,但当耶利指挥众人狩猎次蟾,妖魔的尸体渐渐堆积如山时,州官们渐渐理解了事态的发展。自此官吏和城内的士兵均归顺骁宗。李斋觉得,若非当初春官长竭力劝说,肯定会出现许多不必要的牺牲吧。如此一来,牺牲带来的愤怒将席卷整个州城,那必定会招致更多的伤亡。

    她轻声叹了口气。就在不久之后,有人叫住了她。

2

    “——李斋!”

    李斋回头一看,原来是英章率领部下从东边而来。李斋停下脚步等着他们。英章言谈举止还和以前一样,仿佛那七年的空白不存在似的。

    李斋微微一笑。

    在他们逃出鸿基后进入的第一座小城里,英章刚一抵达就立刻奔向骁宗。李斋和霜元是在文州与骁宗重逢的,但英章和卧信直到那日才终于在鸿基见到骁宗。和英章一起飞奔而去的卧信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。李斋悄悄离开了,所以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实际上谈了些什么。虽然到处流传着那个英章居然嚎啕大哭的传言,但谣言出处是卧信,因此真伪有待商榷。

    ——不过,总觉得很好笑。

   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,英章走到她跟前,停下后让部下们先行一步,问道:“你刚从主上那里回来吗?”

    被问及先前去过的地方,李斋摇了摇头,“不,我刚才在楼下和回来的人见了面。”

    “见过光祐了吗?”

    “看起来很好。多谢。”

    “光祐干得很好,他带兵以惊人的速度从碵杖赶到了这里。连卧信也称赞不已,好好犒劳他吧。”

    李斋点头,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 “说到卧信——”英章好像忽然意识到,“我听说花影也到了。”

    李斋用力一点头,“她昨天到的。”

    李斋去接了花影。花影在垂州与李斋诀别后,察觉垂州已病入膏肓,便回到自己的家乡蓝州。而在蓝州,卧信在朱旌首领的帮助下藏匿于此。于是卧信和花影重逢了。当卧信攻打江州城时,听说花影在蓝州的人脉派上了大用场。李斋是真的很高兴能见到昔日的友人,毕竟她原以为对方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。花影同样感到欢喜,和李斋一样,她之前已经放弃了,以为李斋在冲出妖魔巢穴踏上不归途后,也许已经身亡了。

    骁宗的旧部们陆陆续续在江州集结。最令人惊讶的是,原以为已经去世的皆白居然还活着。

    他连同瓦砾被蚀一起卷入云海,至此下落不明。但事实上他被奄奚从瓦砾下救出,在得知朝廷动荡的消息后,便躲了起来。救出皆白的奄奚,听说了阿选在二声宫杀害了下级官员们,警告皆白一旦出去绝对会被杀害,装死才是上上之策,劝他尽快逃命。

    ——主上对奄奚一视同仁。

    救助皆白的奄奚如此说道。事实上,骁宗的王朝并不轻视奄奚。原因在于不谙身份的泰麒对奄奚的待遇提出了异议。

    ——同样是人,只有奄奚必须伏在地上,连头也不能抬,这难道不奇怪吗?

    李斋也听到年幼泰麒的言论。皆白强烈赞同这一点,也尽力改善了奄奚的待遇。李斋想到作为皆白心腹的嘉磐,一直侍奉泰麒到最后,不禁感慨万分。

    积沙成堆,积水成河。李斋最近经常有这样的感触。

    ——过去造就了今日。

    如此,今日也会造就未来——即使彼此之间的联系是不可见的。

    “对了,英章你见到正赖了吗?”

    正赖被岩赵从一片混乱的鸿基救了出来。岩赵只身一人前去救助正赖,让骑兽载着正赖,他自己遍体鳞伤地留在原地抵抗追兵。听说,为了护着正赖,一些阿选军的士兵聚集起来,与岩赵并肩作战。他们被召集过来之前曾担任过泰麒的小臣。

    然而,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掩住,而帮助岩赵的小臣们也失去了踪影。而且李斋至今还未与正赖见面。抵达槽沟之时,听说正赖已经不能见其他人了。

    “见到了。”英章皱起眉头,“那家伙整天使唤人。”

    可见情况稳定下来了。“太好了。”李斋感叹了句,被英章回道,“我本来还想着他要是死了怎么也得让他风光大葬,如今看来是坐失良机。也罢,过几天他就能顶着一副蠢样站你面前了。”

    “别老说讨人嫌的话。”李斋苦笑道,“……说实话,他情况到底如何?我只听说过一些传闻。”

    据说正赖被搬进来的时候,情况已经糟糕到令周围人都愕然的地步。

    “他就是个笨蛋,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,只会意气用事。”

    英章说着又叹了口气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
    “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出去。医生说走路可能会一瘸一拐的,但能走路就算不错了。那些无可挽回的地方才真的是回天乏术。”

    英章低声说道,“不过,冬官说能想办法做出义眼和义肢。虽然身上到处都会留下疤痕,不过,可以让他乍看之下也不会太显眼。反正我看他那张嘴还是能言善辩得很,就他本人而言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
   “多亏正赖守住了国帑,帮了我们大忙。”

   “这点我承认。事实上我们现在有雁国出手相助,他这么完全是白费力气。不过作为对他的奖赏,我还是不提这事了。”

    李斋苦笑着摇头。当然不会白费力气,对于墨帜以及骁宗而言,国帑的作用很大。最重要的是,国帑被藏起来后,大大遏制了阿选的行动。这完全是正赖的功劳。

   “那家伙能和主上并枕疗养,看起来极为心满意足。主上也太宠这蠢货了。”

    李斋笑了。骁宗也仍需治疗,听说他坚持都要把正赖的病床搬到自己寝殿内。正赖至今还逗留在正寝。

   “他们想在应该是在商量今后的事吧。”

    事实上,目前正赖已经被视为冢宰。当李斋指出这一点后,英章回道,“正赖好像想留在台辅的身边。台辅怎样了?”

    泰麒的病情也相当严重。李斋至今没有机会见到正赖,是因为她把泰麒送去蓬山了。在鸿基郊外坠落以来,泰麒几乎就无法起身了。好不容易到了漕沟,他直接就卧床不起,也没能出现在与延王延麒会面的场合。延王延麒亲自去病房探病,可延麒根本无法进入堂室。

     ——她想也是。

     李斋只能悲伤地注视着僵住的延麒。延麒抬头看着李斋,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。

    “李斋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 李斋心想,他说的应该是麒麟能感知到的怨诅。泰麒刚从蓬莱回来时也是如此,浑身的怨诅使得没有一个麒麟能够接近他。如今当然也是一样,因为毫无疑问,泰麒亲手杀害了人。

    “台辅真的很乱来。”

     李斋已经知道泰麒当初突然失踪,是为了能在冬天救助百姓。也知道了他是如何入宫,在宫中又是如何一路战斗至今的。她也听闻了泰麒种种违反常识的行为。       

     在他们到的第一座城里,当李斋去探望泰麒时,他显得十分难过。已经听闻一切的李斋也同样悲伤不已。

    “李斋,你在生我的气吗?”

     泰麒首先问了这句话。李斋微笑着摇头,握住泰麒的手。

    “您想必很痛苦吧。”

    “李斋,我……”

     李斋再次摇了摇头,打断了他的话。

    “我不是不知道麒麟的本性。但是,我们需要的是即使犯下罪行也能帮助戴国的麒麟。若您感到自责,那请您也责备我们这些祈求帮助的戴国臣民。”

    “李斋……”

    “如果说台辅有罪,那不是台辅一个人的罪,而应是祈愿和平的全体国民应该共同背负的罪责。”

     过去与当下紧密相连,无论好坏。

    “曾经有人说过,在这个雪深云厚的国度,只有王和宰辅所住的鸿基是唯一的晴天。宫城是一方苍天,如果以王为天盖,那台辅就是灿烂的光辉。”

     李斋牢牢握住那只瘦弱的手。

    “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……”

    “好的。”泰麒点点头。不知他会如何理解李斋的话?李斋不认为这短短的对话就可以将泰麒从自责中拯救出来。泰麒的病情每况愈下。延王和延麒前来探病时他也一直沉睡着,直到有一天,他终于没有醒过来。

带着遗憾回去的延麒对李斋说道。

    “带他去蓬山吧,当初就是这么说好的。”

    “是。延王和台辅就这么回去了吗?”

    “我们要回去了,接下来会忙得不可开交啊。很遗憾这次没能和他说成话,等一切平息了我们再来,下次带上阳子和景麒。”

    李斋点点头,向他行了一礼,然后第二天就带着泰麒出发去蓬山了。

    李斋轻轻晃了晃头,拂去脑中的记忆。她以前也去过蓬山。那一次,李斋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,而此次则完全没有遇到什么震撼人心的事。只是重复了一遍上一次的流程,再次见识了传说中女神的无情、上天的不合理以及可疑。这趟旅程绝对说不上有多愉快,不过归根结底,也只能顺其自然,上天就是这么一回事吧。

    见英章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,李斋赶紧挤出一丝笑容。

    “我最后见到台辅的时候,他脸色已经好多了。大概再过一个月就能回来。”

    “太好了。”英章放下心来,“那就好,台辅看起来愁眉苦脸的,可把我吓了一大跳。”

    “有蓬山上的诸位女仙照顾,没什么可担心的。角也长回来了,使令也回来了。只不过,将来可能会留下些病根。毕竟是很严重的污秽啊。”

     “是吗?”英章听了,神情有些黯然,但马上又振奋起来,“台辅和正赖正好凑一对儿不是吗?两人一起慢吞吞地走路好了。”

    “说的是。”李斋露出了微笑。

3

    ——战城南,死郭北。

    野死不葬乌可食。

    去思轻声哼着小曲,俯瞰的街道上,墨帜的旗子正迎风飘扬。

    他站在江州漕沟山上靠近云海的高处俯视地面。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洼地,南北分流的河流对岸,两边都是山川。他把视线转向北边,自河对岸延伸的山地层层叠叠,一直蔓延至北部。在山的那边,酆都以及许多同伴应该都安息在那里。

    ——为我谓乌:且为客豪!

    野死谅不葬。

    这首歌是在他和文州士兵们同吃同住时学会的。一想到那些如同歌词描述般战死野外的死者,去思就心痛不已。然而,当这首歌终于冲口而出时,去思觉得这可能是一种类似撕下即将痊愈的伤疤的行为。把一旦忘了就能治好的伤疤撕下来再次感受疼痛。虽然他想忘却死亡,却不愿意忘记那些死者。

    ——士兵们会如此喜欢这首歌,大概也是出于这种心情吧?

    ——腐肉安能去子逃?

    “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
    突然有人出声叫住他,去思回过头,看见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孔。

    “——项梁!”

    “好久不见呐。”

    项梁微笑着走到去思身边,在去思坐过的那块板石上并排坐下。这块围墙可以俯瞰禁门前的宽广岩台。宽敞的岗哨上横放着两、三块大石头,不知道是打算开凿后运出去,还是放在这儿堆积起来。不过正适合看风景,因此去思特别喜欢待在这块石头上。

    “这风吹得真舒服。”

    去思把目光投向上空。一颗松树扎根在身后的悬崖上,茂密的树枝摇曳着遮挡阳光。对面是无边无际的明亮夏空,万里无云。去思的周围洒下斑驳的树影,带来阵阵凉风。

    “江州城真大啊。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。”项梁说,“我听说渊澄大人的事了。节哀。”

    去思点点头。这又是一处伤疤。渊澄把留在恬县的瑞云观道士们聚到一起,可还没来得及听到喜讯就与世长眠了。他年事已高,又在穷困中熬坏了身子,生老病死皆由天命。但如果能在他临终前见最后一面,至少能由去思亲口告知他王已归来的消息就好了。

    东架位于漕沟的北边。乘骑兽的话大概就三天左右的距离,但很不巧,河对岸是敌人势力范围。江州州师聚集而来,包围了漕沟。

    在如此情况下,带来渊澄讣告的是从白圭宫逃离到东架的,名为润达的医官。

    润达应泰麒的要求前往东架。他找到这座小村庄,见到里宰同仁后把泰麒的书信交给了他。信上写的不是请求救援的内容,而是感激与歉意。当润达看到东架那又小又穷的模样,就猜到了是这么回事。这村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足够力量来帮助泰麒。想必是泰麒担心润达的安全,为了让他逃出白圭宫而派他过去的吧。换言之,这就意味着泰麒在那个时候已经认命了。

    润达与同僚同仁一起叹息,按信中所写,在骑兽带到墨阳山的隧道放生。然而,骑兽没有上山,而是冲向西方消失了。润达十分着急,不过那时候,驺虞已经嗅到主人就在戴国西边吧。事实上,驺虞在戴国西边的海上找到了雁国的船只。

    润达因为担心泰麒而打算返回鸿基,在途中得知已经变了天。他随着从鸿基逃出来的一群士兵,好不容易到达漕沟与泰麒重逢。

    这些都是听来的传闻。王回归后,部下都集结而来,就没有去思什么事了。特别是去思并没有参与攻打鸿基。虽然他随波逐流地来到漕沟城,但去思也只能在角落中观察人们的动向。直到李斋等人抵达漕沟城,他才终于和李斋重逢。因重逢而喜悦了一阵后,就再也没有碰见过她。他也只是从李斋处得知项梁平安无事,却一直没有机会和他见面。因此,他很高兴项梁能特地跑来找他。

    “你已经好了吗?”

    去思点点头。在他死命抱紧骑兽跑了一天一夜后,浑身上下都在痛。最严重的是左肩,虽然接受了治疗,但直到前阵子才把伤处固定住,前天刚刚取下绷带。他的动作上目前还有些不自然,也还有些痛,但大夫说,只要能耐心地经常活动一下,以后会慢慢痊愈的。

    听去思这么说后,项梁笑道,“是吗,这就好。”

    去思仅仅是点头,这里也藏着一个伤疤。受伤后,只要找檀法寺的僧侣们治疗,就很快可以痊愈。然而,在墨帜里的檀法寺僧侣已经全员覆灭。

    他觉得,战争就是如此残酷。去思亲眼目睹了酆都倒下的瞬间,可并没有确认他的遗体。即使如此,也许还是看到那一刻会更好。他能轻易接受酆都已经死了。但在战争中有许多牺牲是在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的,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、怎么死的。像朽栈或余泽这样的情况,即便是道听途说,也能证实他们已经死了。而夕丽和朽栈的儿子就只是下落不明。然后静之也是。

    或许还活着——希望他还活着。

    这种悬而未决的心情,可能会伴随他一辈子吧。

    “……项梁你一直都在经历这种事吧?”

    去思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道。项梁望着天空点点头,随后转过头来,握住去思的手。他催促着去思把手往前伸,然后把手指一根根掰下来。

    “去思、李斋大人,还有台辅和主上……”

    项梁用力握住去思的手。

    “这种时候,就要数幸存者的人数。”

    战争就是如此。况且,战争也还未结束。阿选加强了鸿基的防守,打算围攻漕沟城。同时,人们聚在一起,想要突破或是躲过这个包围网。决定骁宗和阿选命运的最终一战,也即将拉开帷幕了吧。到时候,也可能会失去目前还活着的人。世事总是无常。

    “请项梁你一定要活下来。”

    去思大概不会参加这场战斗了。虽然他想去,但这次的决战中,没有去思这种外行人的立足之地。

    去思这么说后,项梁回道,“去思是道士吧,你必须要守护瑞云观的法统和丹药的传承啊。这也是一场艰难的战斗,也许比士兵的战斗还要艰难。”

    项梁笑着说,“而且,就算我死了,只要能纠正错误,让去思活下来,我的死就不会白费。如果丹药能流传下去,也就意味着我也在其中助了一臂之力。”

    “能保证一定会纠正错误吗?”去思又哭又笑地说。

    项梁点点头,“一定。咱们约好了。”

    他没说自己一定能活下来。去思刚这么想,项梁就说,“我也一定会活着回来的。毕竟和别人约好啦。”

去思有些纳闷地歪了歪脑袋,项梁笑着对他点点头,又抬头望向天空。

    “我答应过会回去的。栗该长大了吧,得买新衣服了。”

4

    一阵风从山间呼啸而过,山谷里摇曳着一簇簇盛开的花朵,同时带来人们热闹的声响。园糸听到一个格外响亮而爽朗的声音,她扭过头,把摘下来的花放入篮中,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 漫山遍野的花丛,风从开得姹紫嫣红的花朵上掠过。在如岬角一样向海突出的高台上,可以看见栗和另外三个孩子在上面。孩子们在闾胥的照看下,在高台上欢蹦乱跳。近郊的人们都聚集在一起摘花,充满了明快又热闹的气氛。

    去年秋天,当园糸来到这片土地时,周围的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。当初如此寂寞荒凉的景色,如今已染上一片绿色。浓绿的草丛掩盖了废墟,从那里延伸至村子的山坡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,黄红色的花朵则把谷底都填满了。她做梦也没见过这种漫山遍野开满鲜花的地方。园糸一边想着,一边伸手去摘另一朵花。

    “这种红色的花是要留下来的。”

    一只胖乎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拦住了园糸想要摘花的动作。

    “红花呢,最初是黄色的,然后才渐渐变成红色。”那女人微笑着说。

    “花的颜色是会变的。红色意味着花期已过,即将凋谢。做染料的花,是要摘那些刚染上一点红色的才行。”

    园糸点头称是,留下这朵红的,摘下了旁边那朵明黄色的花。她们会从这朵花中提取染料,然后做成药。东架的百姓自古以来一直从事着红花的栽培工作。这一带缺乏肥沃的耕地,荞麦和粟米是主要农作物,还有就是红花了。

    这边有一朵,那边有两朵,荞麦地上如同铺开的白布,点缀着花朵。红花的收获结束后,就该收获荞麦了。

    “接下来还有茅草。”

    园糸刚来东架时也看见过干枯的茅草。在大路两边,泛白的茅草在萧瑟的风中摇晃。

    “那不是杂草吗?”

    “我们在种植它,为了防止泥土从山坡上流走。”

    这么说来,去年深秋,她看见有人割下干枯的茅草,接着犁进土里。村里的男人们把被冲走的泥土堆到一起,用来修葺损坏的石墙。女人们则在一旁把挑出来分好的茅草捆绑起来。这是在为过冬做准备。孩子及老人们则在田埂里摘取鸿慈的果实。

    ——然后就开始漫长的冬天。园糸为了融入村子而拼命干活。除了搜集枯枝、间拔幼苗及烧炭,她还织布,把织好的布晒到雪地上。鸿慈和食粮日益减少,他们忍受着饥饿,等到习惯时雪终于开始融化了。冬天里村子出生了一个孩子,然后死了六个,其中包括四个村民,两个藏身此处旳道士。渊澄也在其中。

    村里的人异口同声地说今年下的是瑞雪。天气也没有去年那么冷。先前采摘的鸿慈已经没剩下多少了。

    “下一个冬天肯定会过得更好点。”女人一个劲儿地摘花,“花朵的数量也比去年多,荞麦地里飞的蜜蜂也多了不少。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收获到品质很好的蜂蜜还有荞麦。”

    “不知道这和主上回来了是否有关系呢?”

    园糸这么问道。“或许吧。”女人笑了下。

    王驾临江州漕沟城。虽然还没回鸿基,但每时每刻都有人聚集到漕沟城。人们都说,早晚会有一战。王必定会获得胜利。如此一来王会回到玉座上,百姓的生活必定会变得更好。

    但是会有战争。

    不知道项梁怎么样了。园糸回头望向南方的天空。他是否平安无事?今后也能平安无事吗?

    园糸在东架安了家。她努力干活,一点点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。干活时是快乐的,这和漫无目的的流浪截然不同。她十分享受耕耘播种的时光,也会想象种子发芽生长的画面。在园糸耕种播种的土地里,发芽的植物会开花。摘下来的花带回村子,揉成饼状发酵,晾干后储存起来。这将成为价格昂贵的染料,同时也是一种药。园糸真情实意地感受到,如今忙碌的这一切,确实和未来相连。不管是园糸还是栗都能活下去,这种感觉让他们很开心,即使再辛苦,身体上也不会感到痛苦。

    那一点点的寂寞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遗忘。

    ——一定会的。

    正当园糸陷入思考的时候,轻快的脚步声走近了。在她回头的同时,小小的身体飞扑过来。

   “——怎么了?我还在工作哦。”

    听到园糸这么说,栗一边喘气一边张开了手。他的手掌上放着一块白色的扁平石头。硬币般大小的石头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花纹。

    “啊,是护身石啊。”身旁的女人叫了一声,“这是在道观卖的。是栗找到的吗?”

    “嗯!”栗骄傲地点头,把石头递给园糸。

    “阿母。”

    “啊呀。”园糸微笑着。不知是因为贫穷,还是因为因为孤独而艰辛的旅途,当年几乎不怎么说话的栗,自今年春天以来,开始慢慢说话了。儿子笨拙的语言是如此可爱。这比任何丰收都要令人高兴。

    “是给我的吗?栗不要吗?”

    “给你。”栗摇摇头,把石头塞到园糸手里后,马上转身跑向之前的高台。

    “怎么了?”

    “我在找。”栗回答道,“再找一个。”

    园糸握紧了石头,握起的拳头放在胸前。

    ——还有一个要给谁?

    虽然很想问,但园糸是说不出口的吧。

    栗那小小的身躯在花田中奔跑。摘剩下的红花在迎风摇曳。风吹麦成浪,鸟鸣夏始忙。小村庄的周围,现在正是阳光普照的仲夏。一旦过了立秋,便会逐渐迎来漫长的冬天,不过,此时此刻仍被明媚的阳光及绚丽的色彩所装点着。

    ——毫无战乱即将来临的征兆。

    弘始八年九月,宰辅还宫,为阿选囚,冬至宣践阼。臣,甚哀叹。

    翌九年二月,冢宰、内宰欲伐宰辅。司寇拘冢宰、内宰,御之。同三月,文州函县反。文州反民谓之墨帜。阿选遣禁军右军诛反,墨帜于函县安福西止之。四月,阿选囚上于马州。是月,墨帜举兵救上,未果,失之大矣。

    六月,入鸿基,遂救上与宰辅。七月,重振朝廷于江州漕沟。十月,上亲伐阿选于鸿基。乃平九州,改元明帜。

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戴史乍书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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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汉化内容为爱好者练习作业,仅供同好学习参考,

请勿用作商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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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

白银之墟 玄之月 第四卷第二十四章(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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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   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,耸立着一座穿透云海的凌云山。

    四季流转,不问世事。朝天耸立的山峦在夏日里的烈烈阳光下白得耀眼。翠绿点缀着绵亘的山峰与山脊,背后广阔的天空呈现出清澈的浅蓝色。

    李斋感慨万千地看着眼前的景色。

    明明即将在此上演一场悲剧,但如此景色却美不胜收,只令人觉得讽刺。

    李斋时隔七年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鸿基。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,友人不安地目送她踏上征伐承州的征途。她最后一次见到鸿基的风景,就是回头时所见的破晓时分的景色。

    ——这是何等的反差。

    李斋震惊于这个美丽的世界,而这个世界却对她的心情不屑一顾。她是如此的无力又无意义。

    李斋郁郁寡欢地在距鸿基最近的街道过夜,等大门一开就站到鸿基的门前。和李斋出发的那天不同,城墙上有士兵列队把守。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排起了长队,人群熙熙攘攘,弥漫着一股奇妙的兴奋感。李斋周围的人在和旅行的同伴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。李斋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。反正肯定是谴责骁宗的话。在到这里为止长达的二十多天的路途上,她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了。事到如今,即使听到了,也只是徒增痛苦。

    她随便选了座大门,跟随人流进入了鸿基。大门的一侧紧闭,将出入的人流挤成细细一条,但并没有针对身份的特别检查。李斋自己没带什么行李,但周围的不少旅人都抱着行囊。然而,也没有人来检查行囊里装的东西。只有携带长枪的旅人会被卫兵叫住,指着长枪在说什么。被叫住的男人,在比较了城内和城外的情况后,把长枪交给了卫兵。也就是说携带长枪是不能入内的。李斋揣测,应该是要不就交给卫兵,要不就出城。

    李斋被莫名兴奋的人群推搡着离开大门,站在了鸿基的大街上。四周不见同伴们的身影。大家凑在一起会很显眼,所以他们分头行动,定好今天在皋门旁的道观碰头。

    ——到了明天就万事皆休。

    李斋的心情莫名的平静。她十分不甘心,特别是一想到不能对阿选报一箭之仇,便觉一阵烧心。同时,她又觉得,罢了。仿佛从内部焚烧这具身体的痛苦也即将结束。说来奇怪,一旦这么想后肩上就如同卸下了重担一般。

    城内四处可见士兵的身影。李斋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避开了他们的视线。说不准里面有见过的士兵。特别是岩赵军的部下被赶来护卫鸿基后,并非一定不会遇见熟人。

    ——霜元不会有事吧?

    李斋对岩赵的部下没那么熟,但霜元常年和他一起在骁宗麾下共事,认识的人应该很多。

    李斋沿着人头攒动的街道向前直走,走到了皋门之前。这里果然也到处是士兵,城墙上更是挤满了士兵。她还看到很多骑兽,由相当规模的空行师驾驭着。相比大量的士兵,高耸的城墙更是让李斋心灰意懒。时隔七年所见的白圭宫的城墙是如此巨大,墙厚且高。

    白圭宫和鸿基,只要有一处关上大门就等同于被关在笼子里一般。一旦出现事端,鸿基立刻就会被关闭。以李斋他们的人数不足以成功突破。进去了就出不来。这再次印证了她预想中的事实。皋门敞开着,可以俯瞰通往奉天殿前的广场。这个广场与奉天殿前厅相比稍小,但实际上还是十分宽阔,四面都是高大的建筑物和坚固的城墙,看上去简直就像打开盖子的盒子一样。只要大门一关上,就会真的变成一个盒子,若从四方八面射出弓箭,被关在里面的人们瞬间就会惨死于箭雨之下。

    李斋边思忖着,边向约好碰头的道观走去。霜元等数人已等候在此。李斋朝着霜元点点头,霜元笑了笑,也对她点了点头。李斋特意没有叫他,霜元也是如此。不仅是他俩,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,只是抬头望着道观的正殿。应该说,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。

    众人默默伫立原地。这时静之出现了。静之马上注意到李斋,来到她身边,但也还是没说什么。

    弹劾是在正午时分。那日清晨,一个人也不缺,全员都到齐了。有人出声,“虽然时间还早,我们走吧。”李斋只是颔首,再次走向皋门。蜂拥而至的人流将大门堵得拥挤不堪,通往奉天门的广场已然挤得无立锥之地。

    李斋一想到这么多人都是为了看那欺骗他们的盗贼而来的,就感到痛苦不已。

    奉天门大敞着,从正面远远望去,能清楚看见奉天殿的威容。巨大的宫殿前,在这片广阔之地,目光所及之处,人头攒动。奉天殿坐落在三层高的基壇上,最下层的基壇向前突出,形成了须弥座。举行即位仪式的时候,从王师中选出的五千精锐就在基壇上列队。李斋也曾在其中。这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往事了。

    李斋曾引以为荣的地方如今也有士兵在此列席。在须弥座的正下方,搭设了一个白木制的高台。高台中间立起一根柱子,二十多名士兵举枪围在柱子四周。

    ——罪人会被绑在这根柱子上示众。

    李斋的心脏就像被猛地攥住一般。这个国家的王,就要在此结束生命了吗?

    她虽然想靠得更近一些,但因心中厌恶,难以过于接近。事实上,挤在拥挤的人群中,即使想向前走也很困难。

    “不好,赶紧。”

    霜元在她身边小声说道,手指着前方。他们必须从眼前的人群往前挤,离那个令人生厌的地方更近一些。李斋用肩膀隔开人群,忽然被静之抓住了手。李斋朝他看去,静之用眼神示意她看脚下。她顺着视线向下看去,只见大小不一的石头滚落在地上。

    原本这种地方是不应该有石头的。每一块石头都有拳头大小,正好适合捡起来后投掷出去。人流中偶尔会出现莫名的晃动,是因为被石头绊住了脚步吗?

    被石头绊倒的人,在憎恶地看向它的同时,看到那些在恶念怂恿下开始投掷石头的人后,会立刻想起脚下也有着同样的凶器。姑且不论扔不扔得中,直接就往柱子上扔去。他们无非是因为愤怒才扔出去,不见得是想要杀人。然而,这里有这么多人,每个人扔出的石头肯定有一部分能投中,然后就会夺走这个国家真正的王的性命。

    ——话虽如此,骁宗是王。

    他果真会如同被处以极刑的罪人一般,被投石轻易地了结生命吗?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会气绝吧。到处乱撒的石头也可能不足以断送这个身负神籍的人的性命。到时会怎么做呢?她推测,反正一定会有一个“百姓”抢走断头台上士兵的武器,然后将人砍于刀下吧。

    她拼命挤着人流向前走,强行挤进人群,有时候得使用相当粗暴的手段才能往前。不久,透过人群,刑场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。为了阻挡人潮,前方筑起了矮矮的堤防。堤防到李斋膝盖处高,由拳头大的石头堆积而成。石砌的内侧是粗制滥造的栅栏,再往里则由士兵们横举棍棒列队把守着。中央设有处刑台,虽然周围有士兵护卫着,但这些士兵是会马上消失不见呢,或是等开始投石后佯作制止,然后离开那里吧。

    ——多么荒唐的闹剧。

    刑场周围建起了一堵矩形的人墙。李斋在即将来到最前排时停下脚步,混在人群中环视四周。有一脸兴奋的男人,也有蹙眉盯着柱子的女人,还有和身边的人高声说话的人。虽然表情各异,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悲伤的模样。没有人是因为担心王而来的。倒是有几个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情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——。

    “不能饶恕。”

    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,李斋一下子回过神来,看向了旁边。静之浑身颤抖个不停。

    ——太过分了。静之反复嘀咕了好几次。这实在过于残酷。架设刑场本就带有侮辱,而有这么多民众来看好戏,仿佛这是庆典一般的热烈气氛也令人感到屈辱。阿选那里流出的“篡位者”的传闻已经被信以为真。静之实在是过于气愤,以至于对在场的人们也感到了厌恶。

    李斋一脸困惑地注视着静之,只是点点头。

    “别急。”

    李斋小声说着,回头一看,霜元和其部下就在她身后。不知何时起,所有人都聚集在李斋的身边。这个地方充斥着如海浪般喧嚣的声音,周围只有同伴,无需担心被人窃听。

    “不会让他们用那根柱子。”

    静之的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道。当骁宗被押上刑场,他们可以赶在他被绑在柱子上前冲出人群。

    “不可操之过急。”李斋低声回道。“开始投石之前,刑场士兵的人数应该会所有减少,我们应先静观其变。”

    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 “待民众行动后,我们再乘乱而出。不能连主上身边都接近不了就白白送死。都给我忍着!”

    虽然李斋说得很有道理,但静之一想到骁宗会被囚禁在那根柱子上,就忍不住会气愤填膺。

    “此外,全员出动并非上策,还是兵分两路吧。”

    静之惊讶地歪头看她。

    李斋说,“这里留下半数人马,留下的人假装看热闹,在此待命。不然就没退路了。”

    “退路?”有人咬牙切齿地说,“哪里还有必要留退路?”

    “不说别的,我们只有这点人手,仅靠一半人马能救出那位大人吗?”

    “我不知道。但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,我们也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。事到如今,还未到必须下定决心斩断退路的地步。”

    “一半太多了。”霜元回道,“留下十五人足矣。”

    李斋颔首。

    静之不能理解霜元的回应。没有退路也就没有活路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然而,留下这条路还有意义吗?这里这么多的人,即使留下逃离刑场的退路,在拥挤的人群中又能逃往何处?逃跑时一旦门被关上,那就万事休矣了。最糟糕的情况是牵连到周围的民众。

    “要战斗到最后一刻。”

    似乎察觉到静之的疑问,李斋这么说道,望着静之的目光仍然有力。

    “我们不会白白送死的。结果变成如此是一回事,而一开始就陷于其中是另一回事。”

    静之被强烈的视线所镇住,不禁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何况……”李斋说着向静之身边靠近,此时,传来了庄严的敲锣声。少顷,在宽阔的广场上群集的民众变得鸦雀无声。

    静之把目光投向正殿。奉天殿正面的门的周围开始有了动静。

    正殿正面的大门打开了。从昏暗的宫殿中走出数名身穿礼服的官吏。举着旗的官吏在门的左右待命,侍官紧随其后。

    静之屏住呼吸望着这一切。官吏列席后,身穿仪式用铠甲的仪仗兵也随之出现。远远望去,可以从敞开的大门窥见奉天殿的内部。玉台上的玉座就在阴影之中。玉座周围垂下珠帘,意味着有人在里面。

    ——出来了。阿选就在那里。

    静之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 “……台辅。”

    李斋小声说道。静之往那里一望。“玉座的旁边也放下了珠帘。台辅就在那里。”

    “他怎么敢!”

    李斋身边的同伴们都发出了呻吟。居然把麒麟带到刑场,而且是即将发生惨剧的处刑场上。

    “竟然做出如此残酷之举……”

    不知谁在喃喃自语,李斋只觉得五脏六腑被揪住了。正当她咬牙切齿之际,民众轰动了。她视线游移,寻找着声音的由来,然后注意到群众如同波浪般摇荡,便将目光移向须弥座的右手边,只见一群人正从那一侧的楼阁里出来。

    静之发出一声低吟。

    出来的是刑吏。他们在士兵的包围下走来。一个身着朴素褐衣,两手被拘在身后,身上绑着绳子的人走在他们的中间。他们向着须弥座的前方走去。随着他们的移动,人群也在骚动。一行人肃静地走向刑场。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,死亡的队伍在刑台下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 骁宗面无惧意地抬起了头。无论是粗陋的衣服、枷锁或绳子都无法令他露出羞愧的神色。他只是以淡漠的神情环视四周的人群。不知是否光线有些刺眼,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 “……让我去吧。”

    静之这么说后,霜元仅仅是让他忍着。静之只觉得难以忍受,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小刀。他想就这样跑出去。结果,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。他受不了只能继续注视这一切的痛苦。

    ——不能白白送死。

    他不断说服自己。决不能还未接近主上就命送黄泉,惹人耻笑。这是静之仅剩的毅力。

    刑吏让骁宗站到刑台上。跟随的士兵取下骁宗手上的枷锁,抓住他的双手,让他站到柱子前之后,重新将两手向后拉去。骁宗的身体背靠柱子,被绑在了上面。

    确认一切无误后,刑吏以夸张的架势展开文书。周围的声音太响,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。不过,他们知道刑吏是在声讨骁宗。说他盗取阿选的王位,荒废国家,使民众受到不该受的苦——。

    李斋按住静之颤抖的手。

    一旦民众开始行动,他们就要确保行动路线,分头行动,直奔骁宗所在之处。

    然而他们真的能到达骁宗的所在之处吗?在斩断枷锁的时候,能保护骁宗不受逼近的百姓伤害吗?最重要的是,他们能继续无视百姓的谩骂及手中的石头吗?

    不能允许他们扔石头。没有理由让他们扔哪怕一块石头。

    “李斋大人,请您让我去吧……!”

    在静之低声请求时,正殿发生了骚动。

2

    ——时间稍许向前追溯。

    正殿大门依然紧闭,殿内弥漫着一股昏暗薄暮的气息。耶利和来迎接他们的下官一同进入奉天殿。奉天殿的中央并立着三个玉台,王座就在中央格外豪华的玉台上。位于其左右的玉台,一边属于王后之位,另一边则是宰辅之位。下官催促泰麒尽快入席。周围有大量的侍卫把守。泰麒走上玉台,刚坐下身边就被护卫所包围。在珠帘降下之前,他看到阿选坐上了中央的玉座。

    耶利站在泰麒的背后。尽管护卫都佩戴武器,但耶利却被禁止携带武器。本来她甚至不被允许同行,是泰麒据理力争才最终同意的。

    耶利偷窥着围在泰麒身边的那些士兵的脸。他们不是在仪式上护卫的虎贲氏,而是黄袍馆的那些小臣。自从嘉磐被带走后,小臣内部换了不少人。以前很多士兵都很钦慕泰麒,但随着人员的变动,气氛也为之一变。更换的人员里似乎没有傀儡,却都显得格外冷淡。他们看上去并不特别出类拔萃,但也让人找不到破绽。一共有二十五人,壇上——珠帘内十人,壇下有十五人。被这么多携带武器的士兵包围,意味着泰麒无法轻举妄动。不过,阿选为何如此警戒?

    阿选透过珠帘,看着围在泰麒周围的小臣,轻轻嗤笑了一声。

    ——泰麒无法随意行动。

    阿选并非在戒备什么,安排这些警卫只是为了不让泰麒逃跑。

    事到如今,泰麒已经无能为力了。如果有什么是他想做的,那边是飞奔到骁宗的身边吧。跑到骁宗跟前,跪拜他,告知天下骁宗才是真正的王,谴责阿选是大逆的罪人。然而,泰麒是黑麒。即使他声称自己是麒麟,也难以令人信服。光是在广场聚集的百姓的声音,就能把泰麒的呼声淹没。

    虽说穷寇有可能为了夺回泰麒而冲进来,但阿选估计他们并没有多少人——据说穷寇已被全歼。可是,肯定会有余孽。说不准还剩多少人,只要里面有骁宗的部下,他们就必定会前来营救骁宗。基于这种可能性,鸿基已经封城。如今所有的门都已经关闭了吧,城墙的通道上也都挤满了士兵。围绕宫城的城墙也是这么一副光景,特别是奉天殿周围的建筑内全都安排了大量士兵。守卫白圭宫和鸿基的士兵人数是平常的四倍之多,从余州紧急召集来的士兵将鸿基防得密不透风。

    一两百人的余孽即使成功救出骁宗,也无法逃出鸿基。甚至是否能救出骁宗也不好说,因为最大的障碍其实是现在挤满广场的百姓,群众这一堵墙将骁宗彻底包围起来。

    阿选在马州抓住了骁宗,让王师将他押送至瑞州。王师进入瑞州后就悄悄脱离队伍,避人耳目地把他带往位于鸿基北边的凌云山——托飞山。托飞山是座墓山,骄王的墓也在那里,平时只有少数守墓的官吏和士兵在此驻扎。阿选手下的兵占据这里后,将骁宗押往此地。昨天才找准时机从云海上方将他转移到白圭宫,然后骁宗就一直被关在单人牢房里。他即将被带往刑场,让众人一睹他凄惨的模样。随后他就会被杀死——死于自己的百姓之手。

    ——好好看着吧。

    别想逃,也不准移开视线。尽情诅咒无力阻止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悲剧发生的自己吧。

    阿选露出凉薄的笑容,与此同时,宣告悲剧开始的铜锣声响起。

    玄管置身于殿内的阴暗一角,看着正面的大门一齐打开。

    ——终于开始了,如今除了祈祷已别无他法。

    岩赵也置身于黑暗中。在支撑奉天殿的柱子阴影下,旁边就是阿选的玉座,玉台之下,在黑暗中候着的是琅灿。岩赵就站在琅灿的身边。当正门全部打开时,一缕明媚的阳光射进殿内。待眼睛适应了光线,便能看见广场中聚集的群众。如此多的百姓为了唾骂骁宗而聚集在此,回响的声音如同狂暴的海浪声般汹涌而来。

    岩赵咬牙切齿地问琅灿,“这样你满意了吗?”

    听到岩赵压低的声音,琅灿低声道,“这个问题不该问我,而应该问上天呢。”

    群众发出的无数喧嚣声在四方的建筑内回荡,仿佛带着压力一般震动着空气涌来。

    是愤怒,亦或是对处刑的期待?

    ——哪个都无所谓,案作偷偷笑道。

    他站在阿选的背后,环视蜂拥而来的人群。正是这有如云霞的人墙,将终结骁宗的生命。然后,案作的时代即将到来。

    阿选会用怎样的心情来迎接这一刻呢?

    正当耶利透过珠帘观察玉座的时候,泰麒仿佛吃了一惊般望向自己的左手边。他凝视着东边的阁楼,耶利顺着他的视线也望过去,正觉讶异,楼阁的门打开了。

    从楼阁中走出一群人。群众开始喧哗,怒涛般的声音震耳欲聋。放眼望去,仿佛是一片汪洋。俘虏在一波波的呼声中走出,人群骚动起来。

    这是耶利第一次见到骁宗。原来如此,那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吗?被命运及上天玩弄的泰麒的主人。

    他过去也曾在这里——在阿选所在之地,同样也是在群众面前,登上了王位。当时群众应该是一片欢腾,现在则是在一片怒骂中麇集于此。他们为奸计所惑,毫不知情地前来屠杀曾经欢天喜迎接过的王。

    死囚被绑在处刑台上。在耶利眼中,他是一副淡然的模样,既不怯懦也没有虚张声势。

    ——他在想什么呢?

    就在此时,泰麒深喘了一口气。

    耶利靠近泰麒的身边,正想探头看他的脸,泰麒忽然就站了起来。身边的士兵迅速伸出手,应该是叫泰麒不要站起身。泰麒攥住他的胳膊,随后把他拉过来,像是想要和他说什么。

    士兵一脸惊讶。耶利则看到泰麒左手把士兵拉过来,同时右手抽出了士兵身上的剑。

    士兵倒抽了一口气,泰麒已经将手上的剑刺入他的腹部。耶利的动作很快,但现场的士兵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却一脸茫然无知。或者说他们纵然知道,或许也会拒绝去理解。耶利选了一个愣在原地的人作为目标,也拔出了他的剑。士兵们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声,泰麒已然一剑斩落面前的珠帘。

    壇上洒满了阳光。

    泰麒朝着光的方向跑去。耶利间不容发地紧随其后,将呆立在泰麒前面的士兵一一斩杀。

    駹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。泰麒看上去像是刺杀了他的同僚——但这是不可能的。他呆滞地站在原地,脑子陷入一片空白,翻来覆去地回想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 泰麒看上去好像抢走了同僚的剑。或者说,也许实际上就是如此。泰麒一定是想怪罪士兵手持武器监视自己的无礼行为。他说不定只是想叫同僚放下武器。同僚向前想取回剑时却不幸被刺中了——是这么回事吧?不,其实那样看起来的话,同僚的身体向下倒去,可能是为了向泰麒叩头谢罪吧。不过,泰麒为何要离开座位,而且还离席从壇上往下跑。駹淑试图阻止他,身体却动弹不得。眼前的情境如同噩梦一般,泰麒留下一道残影,缓缓走下台阶。留在他身后的是目瞪口呆的同僚们,也有人手忙脚乱伸手阻拦,但他们的身体向前一倾,就软绵绵地倒下了。耶利飞身掠过,超过泰麒,到了他的前面。不知何时,耶利手中也拿了一把剑。

    —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

    駹淑的思绪跟不上眼前飞速发展的情景。他为了寻求依靠而无意识地寻找着午月或伏胜的身影,但两人早已被调离。白灿灿的阳光,敞开的大门,以及朝着大门缓慢走去的两人。四周是震惊的同僚,一副狼狈模样地慌慌张张追在后头。倒在壇上的伤者发出呻吟声,地上蔓延的血透出一股血腥味。

    李斋察觉到正殿的异状。原本整齐列队的侍官和仪仗兵姿势全乱了,都在回头窥视殿内,看向闯出来的人以及追在他们身后的士兵。在基壇上待命的士兵都回过头,好奇发生了什么事。受他们影响,群众也好,刑吏也罢,甚至连围着刑台的士兵也都朝着正殿的方向抬头望去。

    “上!”

    有人开口道。或许是李斋自己说的,也说不定是所有人异口同声说出来的——这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。

    这么想着,李斋已经跳了出去。静之向前走了半步,掏出怀里的小刀,挥向一个回过头来的士兵。他推开失去平衡的士兵,继续向前走。李斋一边用身体抵住倒下的士兵,一边夺过他的剑。她超过敌人的时候砍上一刀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当她行进到离刑场一半位置的时候,周围的人都在抢夺武器。

    这时,她清楚听见了怒吼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响声。她干掉了那些惊得一动也不动的人,斩杀了急忙赶来的士兵。就在他们继续前进,剩下的距离缩减到一半的时候,前方涌出一群士兵。然而,这些士兵并非冲着李斋等人而来,而是忙着与正殿方向而来的人对峙。

    那几个人被以惊人的速度被斩杀。从倒下的人群中跳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。她以快得令人咋舌的速度与周围的敌人交锋,消灭了纷纷赶来的敌人,向前冲了过来。李斋用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,一左一右砍倒面前的士兵。用粗糙的白木建造而成的刑台出现在她的面前。

    “请住手!”

    听到这声音,駹淑从迷茫中惊醒过来。他开始慌慌忙忙地追赶在泰麒身后。殿内已经因为惊慌失措的人群而陷入一片混乱。在正中央的玉座——珠帘垂下的玉台之下,赶过来的下级官员以及殿内的侍官们聚集到一起,异口同声地喊人从反贼手中保护他们。按照他们的要求,士兵纷纷聚集过来,牢牢地把守在他们周围。话虽这么说,每张脸都是一脸茫然,不知道发生了何事。实际上,除了泰麒身边的人,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。

    有人不管不顾地逃命,也有人赶了过来,殿内乱成一团。駹淑从人群中挤出去,往敞开着的大门赶去,却被倒在地上、生死不知的士兵身体绊住了脚步。他左右闪避以免踩到或被绊倒,好歹跑到了大门口。基壇上的混乱正在蔓延,往刑场方向走的人群,想要逃跑的人,再加上赶过来的那些人,局势错综复杂。到处都在发生冲突,时不时就会有人发出怒吼或惨叫。

    駹淑被混乱的局面挡住,无法再向前走。他仔细一看,耶利带头的那群人从基壇下来,正奔向刑场。不仅如此,前面的群众中也有一波人在向刑场涌去。他们砍倒大群士兵,冲了过去。士兵追赶其后,也有士兵前来支援。百姓们紧随其后,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,周围一时沸沸扬扬。

    ——发生了什么?

    阿选呆滞地环视眼前的情景。

    泰麒的身边忽然喧哗起来。他正把视线移到那边,只见从珠帘内闯出一个人。周围的士兵惊讶地分散到两边,几道身影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。士兵们慌慌张张地紧追在人影后头,筑起了一道人墙。

    阿选只能看到混乱的人流。因为被人墙阻挡,他看不清跑出去的是什么人,在做什么。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,眼睛紧盯着这些人一举一动。

    逃跑者以及追逐者——在一片错综复杂的混乱中,一群人冲出正殿,直奔刑场。到了此时,才终于响起告急的声音。士兵们在正殿到处跑,嘴里都大声呼喊着,只有“台辅”这个词是大家都在喊的。之后已经到了极端混乱的地步,完全无法辨识他们到底想传达什么。阿选的耳朵只能捕捉到诸如“被夺走了”、“逃跑了”以及“被杀了”等声音。

    “发生了何事!”他听到案作在大叫,“谁来报告一下!”

    像是以此为信号一般,在前庭聚集的群众中的一角崩塌了。几个人冲向刑场,士兵则上前试图制止他们。从正殿出来的那群人,以及从群众中赶来的那群人都在往骁宗的身边推进。

    駹淑好不容易才赶到那里,但总是被东跑西窜的人挡住。领头的耶利第一个到达刑台,泰麒紧随其后。虽然士兵们聚集起来,试图抓住他们,但无法随心所欲。不仅是因为耶利那非同寻常的剑戟,还因为泰麒挥舞着剑阻止士兵们的动作。他没有任何剑术,只是用力挥动剑,却拖住了穷追不舍的士兵。与此同时,从群众方飞奔而来的那些人也到达刑台。駹淑至今还无法理解状况,只能惊慌失措地目睹这一切。在他眼前,反贼们在刑台上会合了。

    最先跳上刑台的是霜元。霜元挥枪将台上的士兵扫下去时,李斋也跳了上来。同时少女也跑上去了,后面还跟着一个人。

    在发现那人的瞬间,李斋往那边奔跑过去。她撞开敌人,直奔少女身旁。她紧贴跟随而来的人背后,面对追赶而来的士兵,她一边保护着身后的人,一边从台上后退。李斋确认着前后的情况,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人的视线。

    ——台辅。

    ——李斋。

    还活着吗?泰麒心里感慨道,立刻将视线投向刑台上的柱子。无视周围那些和士兵交战的人们,泰麒径自跑到柱子下方。他直奔其下,双膝猛地跪倒在地。他抬头仰望,赤红的双眼映入他的眼帘。

    泰麒一时语塞,只能仰望着眼前的人。一个平静的声音对他说。

    “……是蒿里吗?”

    那人身体被桎梏着,不见丝毫胆怯。他有着深红的双眸以及银白色的头发,那瘦削的脸庞上依然露出了微笑。

    “……你长大了啊。”

    “骁宗大人。”

    泰麒膝行而前。

    “对不起,让您久等了。”

    他深深垂下头,以额叩地。

    “——主上。”

    毫无疑问,戴国的王只能是骁宗。

    微弱的嘈杂声,终于演变为震天动地的声响。

    駹淑僵住了。泰麒在死囚的脚下行叩头礼。

    那也就意味着……

    案作也同样僵住了。泰麒跪在了骁宗脚下。这是案作的夙愿破灭的一刻。岩赵也停下在混乱中前进的脚步,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情景。士兵们冲向跪在骁宗脚下的泰麒,把手搭在他肩膀上,想要把他拉起来。还没等反贼们出手,泰麒已经挥出了手中的剑。被用力挥舞的剑尖碰到,士兵按住脚跟向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 “……果然是个怪物呢。”

   岩赵身边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琅灿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 “大概有史以来,就从未有麒麟亲手杀伤过他人。”

    “杀了他!”

    不远处响起了尖利的叫声。

    “果然是假的!他不是台辅!”

    是案作在大呼小叫。駹淑也听到了他尖利的叫声。他一边心想原来如此,一边又强烈地意识到这不可能。两种想法在脑中争斗不停,让他一时动弹不得。

    案作的声音是否真的传到混乱不堪的现场呢。有士兵跑到泰麒跟前,也有反贼袭击他们。静之赶到骁宗的跟前,麻利地斩断他身上的枷锁。士兵出手阻拦,却被泰麒一剑斩断了他的手。夕丽则把抱着手臂不断后退的士兵斩杀了。夕丽并不认识刚才斩伤士兵的手的那个年轻人。他面色蜡白,脸上溅着点点血迹,握剑的手在不停颤抖。一只手伸过来,抓住他的手,试图把剑拿走。

    “你做得很好。——已经够了。”

    骁宗握紧剑柄,强行掰开泰麒冰冷僵硬的手,从他手中接过剑。泰麒那双漆黑而闪亮的眼睛仿佛被逼入了绝境。他抬头看着骁宗,骁宗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——毫无疑问是戴的血脉。他身上流淌着足以熬过戴国寒冬的炽烈之血。

    就在这一瞬间,迎向他目光的泰麒身影融化在半空中。

3

    人们当时看到的是一片混沌。

    罪人被带往刑场,随之出现的刑吏应该便会宣读罪状。尽管如此,正殿那边似乎传来什么声音,接着包围着刑场的人墙就塌了。简直如同决堤的水流一样,人群向刑台一拥而上,周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状态。

  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众人呆滞地注视着这片混乱之地,在其正中央,突然出现了一头野兽。

    钢铁般黑银色的身躯,额上是如珍珠般的独角。

    那头野兽伏在罪人脚边,抬头望着罪人,充满思慕之情地用脑袋轻轻蹭他。

    随后他轻巧地起立,屈下身子催促罪人。

    ——是麒麟。

    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如细浪般在广阔的广场上蔓延开来。有人仓皇失措地问为什么,也有人意识到,在刑场上的——被押上来的那个不是罪人,而是他们的——王。

    男人目瞪口呆,手里的小石头从失去力道的指尖跌落。这个罪人篡夺了王位,是造成他们苦难的元凶。他本想对罪人予以报复,然而握着石头的手却因恐惧而颤抖不止。

    胧淑停下脚步,武器同样落在了脚边。

    是麒麟。这毋庸置疑,毕竟他是泰麒。而麒麟选择了骁宗。

    阿选也坐不住了,一脸呆滞地注视着那情景。

    ——他应该是没有角的。

    阿选曾将泰麒的角斩断了,因此他本应无法变身,也无法呼唤使令才是。

    ——搞砸了?

    “……已经痊愈了吗?”

    琅灿喃喃自语道,岩赵也大吃一惊。

    “我的确是听说台辅身上的污秽被治好了……”

    是因为污秽被治好,所以被砍的角也痊愈了吗?像麒麟这般生物,被砍下的角也是会再生的。然而泰麒的身边看不到使令出没。明明次蟾就在身边横行跋扈,但他看上去并未察觉。首先,如果有角的话,应该能感应到骁宗的王气。他应该不会再留在宫中,而是直接找过去救人吧。不过,回想起来,泰麒周围的人不知何时起不再被抽魂了。那是失去的角开始痊愈再生的缘故吗?麒麟的力量一旦苏醒,其驱逐妖魔的能力也会增强。不知何时,泰麒彻底痊愈,并隐瞒至今。

    “……被摆了一道啊。”

    琅灿翘起嘴角。

    “那只麒麟,实在是个怪物。”

    “将军!”

    成行背后传来惨叫般的声音。成行骑着的骑兽已经飞离角楼,带着部下前往混乱的刑场。部下已经架好弩弓,距离足够箭矢射中目标,却被下达了绝对不能伤害罪人的命令。为了以防箭矢万一射中罪人,成行下令在允许行动前决不可进行攻击。他们飞到很近的位置,以防误射。就在前进的过程中,他们看到一头野兽猛然出现。有个部下立马叫了出声。

    “成行大人,那是!”

    部下们骑着骑兽凑近过来。

    “那是台辅——这么说来,果然王是……”

    成行点头,果然王是骁宗吗。然而。

    “这事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
    成行大声叱呵部下。

    “吾主非骁宗,乃阿选大人及其王朝。”

    “可是!”

    “士兵的职责并非考虑是非!快上,歼灭穷寇!”

    士兵们只能奉命行事。无论是多愚蠢的命令,还是多荒谬的命令,命令即命令。对士兵而言,抗命乃重罪,必须唯命是从。明知听令行事会损害军队或国家利益,胆敢抗命的士兵也必定会被问罪。命令本身不存在是非问题,即使后来成为问题,下令者被审判,也和士兵毫无关系。

    然而,大多数弓兵无法放箭。因为是命令,所以射击目标时即便有犹豫,也不能反对。只不过,一旦对目标放箭,必定会射中麒麟。只有这一件事,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。

   其他地方也传来了命令。

    “关上城门,一个穷寇都别放出来,把他们全灭在这里。”

    部下接令后试图关闭奉天门,然而,看到骚乱而开始逃跑的人流阻碍了他们。他们召集了士兵,堵住人流,好不容易要关上城门,但一涌而至的人流所带来的压力将士兵推到一边,又撬开了城门。

    驱使群众的是恐惧。有人违抗了阿选,暴乱发生了。若是这样,在场的所有人都必将被屠杀殆尽。

    庞大的人群形成一股巨大的人流,向着奉天门——也就是皋门的方向而去。李斋等人顺势而行。骁宗一跃骑上泰麒。如此一来骁宗随时都可脱离战场。群众所筑成的人墙中出现一个缺口,为此他们才事先留下了同伴。他们只要随着人流走也许能成功逃离白圭宫。

    然而,军队开始大举出动。虽然无法阻止人流,但他们冲着骁宗蜂拥而来。

    “出得了皋门吗?”

    “说不准。不过,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
    即使离开了这里也无处可逃,只会遭到阿选的追杀。

    “请主上和台辅一起离开这里!”霜元高声提议道。

    “我拒绝。”骁宗一句话就打断了他。

    “主上!”

    “冷静点,一旦脱离这里,麒麟的脚程很快,绝不会被追上。但你有办法从鸿基的上空逃走吗?看看空行师的数量。”

    “这……可是。”

    “主上说得对。”李斋插话道,“别放弃,总之我们得离开鸿基。”

    “可是,李斋大人!”

    静之回头看着李斋。他们本就抱着舍命的打算,但骁宗回来了,因此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骁宗。

    “刚才我正想说,项梁混在人群里了。”

    静之咦了一声。

    “项梁是去见英章了吧。换句话说,他见完人回来了。那么英章必定就在某处!”

    正因为察觉到这点,李斋才留了退路。李斋等人没想到会将阿选军引到文州,因此英章应该能较为自由地行动。正因为留了退路,杀进来的人数减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泰麒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正殿。

    李斋等人随着人流奔跑,从即将关上却动不了的皋门跑到街上。出了街道的群众开始散去。他们周围的人潮渐渐散去,而一群手持武器的士兵冲了过来。

    正当李斋举起剑时,骁宗喊出了一个名字。虽然她没听清,但听得出骁宗是在呼唤那些赶来的人。

    “主上!”

    “——骁宗大人!”

    “杉登呢?”她听到骁宗问。那么他是岩赵的部下吗?他们一跑过来,立马加入了保护骁宗的行列。

    ——只要是部下,骁宗就一定认得。

    又出现了一伙不是士兵的人。骁宗也叫出了他们的名字。一路过来,李斋等人的队伍不断壮大。他们和穷追不舍的士兵一路交战,一口气跑到了午门。可在他们正前方的午门已经关闭了。

    “到此为止了吗?”

    当有人绝望地叫出声时,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了。城门上的楼阁以及城墙上都有大量士兵把守。一群人向那些士兵发起了进攻。城门打开,军队蜂拥而入,一马当先的果然是——

    “——英章!”

    李斋大声呼喊道。

    “你活下来了啊,李斋!”

    英章高声回应,他身跨骑兽,手挥长枪。

    “这么多年你都藏哪儿去了?”

    霜元叫住了他。

    “你才是那个逃匿的吧。看来你藏得很安全啊,霜元。”

    霜元跑到英章跟前,抬头看向他骑乘的身姿。

    “来得好。”

    “救出骁宗大人才令人佩服,你干得漂亮。”

    英章指着背后,一群士兵正在那里与王师交锋。他们装备简陋,显然是支杂牌军,但人数却很多。李斋等人跑进了英章军中,就这样一路跑出鸿基。

    “不过,接下来该如何是好?”

    “要是没对策,我会随便行动?”

    与他们并排同行的英章哂然一笑,指了指南方。前面的闲地即将中断,而另一只军队正等在通往南方的大路上。

    “那是……。”

    站在军队前头的正是卧信,他露出了爽朗的笑容。

   “诸位,别来无恙。我们一同出发前往江城吧。”

    面对目瞪口呆的李斋等人,卧信笑着指向背后。

    “我们已拿下了江州城,通往城池的大道也都被我们控制了。”

    在李斋目光所及之处,一面面立起的白旗向南延伸。

    旗面下方笔直地画着一条浅墨色的线——那是酆都创造的墨帜之旗。

4

    阿选一脸愤怒地从皋门的门楼上眺望着鸿基的街道。王平时从不上来,因此面对暴怒的王,守卫皋门的护卫们难掩错愕之色。

    鸿基陷入一片混乱,从远处也可以看见一波波的人流在街上东跑西窜。在城墙上把守的士兵的动作也缺乏统一性,像羽虫一样在上空飞来飞去的空行师,已迷失了方向。

    从鸿基下行的大道上可以看见渐渐远去的人群,人数已经壮大到可以挤满整条大道了。他们一边与紧追不舍的王师交战,一边以惊人的速度离去。

    阿选茫然自语,“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 在阿选也只能目瞪口呆的情况下,以麒麟及骑在他身上的人为中心,人群开始行动,把聚集在宽广前庭的群众变成了海啸。大浪涌向奉天门,瞬间就突破了防线,又一头冲进皋门,破门而出。阿选坐在玉座上,视野中只能看到这个景象。

    虎贲氏赶到时,请阿选先行撤退。阿选暂且听从了建议,但人潮一退去,他就急急忙忙跑到皋门楼上。眼前是鸿基宽阔的街道,围绕的城墙以及向南延伸的大路,当阿选俯视时,人潮已经散去了。

    “为何?”阿选咬牙切齿地问,“为何会发生这种事?”

    “——因为傀儡是不会自己行动的。”在鸿基郊外,卧信一边吩咐那些赶来的人骑上骑兽,一边解释道。

    “统治各地的归根到底是傀儡,虽然会按阿选的命令行事,但不会做命令以外的事。不管我们做什么动作,想要不被对方发现是很容易的事。而且——也多亏你们在文州掀起了大骚乱。”

    警戒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文州。阿选为了戒备李斋等人的反击,加强了文州的兵力。他也加强了承州的兵力,准备进行扫荡战,以防反贼逃跑。在骁宗处刑的当口,更是有必要对一直以来都是骁宗派,并频频造反的委州进行戒备。最重要的是,鸿基的警备需要一定的兵数,因此必须从其他州调派必要的兵力来补足缺口。

    “多亏了你们,各地兵力出现显著的失衡。我们所处的马州到江州、蓝州几乎都空了。特别是离鸿基最近的江州和蓝州,剩下的兵力还凑不齐一军,其余的将士全都到鸿基集结了。”

    傀儡原本就只能警戒动乱,却不具备防范于未然的意识。再加上兵力被削减,州师光是维持日常巡逻就忙得不可开交。

    “一开始我们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。不过后来项梁找到英章,我这边也来了人,才得知宫内的情况以及李斋将军就在文州的事。”

    卧信和英章打算前往文州。那时有传闻说文州出现反贼。这肯定就是李斋带头的。英章带兵准备前去会合,但在马州的山中遇到了浩歌。他从浩歌处了解到骁宗被救,然后又被夺走的事。如今再赶往文州也于事无补。因此卧信等人改变了策略,全军压向江州。

    “这是虚张声势!”阿选咆哮,“那恐怕就是全部兵力了,不可能还有别的!”

    “——不过,这只是虚张声势啦。我们现在所有的兵力都在这里了。”

    卧信满不在乎地笑了。卧信在蓝州潜伏时藏了四千兵力,英章则在马州藏了七千不到的兵力。沿路幡旗飘扬,但也只是单纯的把旗帜立起来罢了。看上去整条大路都在卧信等人的控制下,但实际上只有百人左右的部队在前方举着旗子打转。

    “很可惜,途中的城大部分是空的。”卧信说着自己也跳上坐骑,让出坐骑的士兵向他们挥挥手。

    所以,这乍看之下很长的阵营,只能保证他们能到达江州城。他们攻克最低限度的要地,只把义民挑出来留下,其余的监禁在城里。江州城实质上也等同于空城了。

    “他们就和充气皮囊一样!”阿选斥责周围的人,“根本不堪一击!给我追!”

    “与其说是虚张声势,不如说是纸糊的。”卧信微笑道,“不过,大家只要再坚持一把就行了。”

    李斋有点困惑,“即使是纸糊的?”

    “是啊,因为雁国特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

    李斋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。

    玉座的力量是强大的,而且阿选格外难以对付。但阿选有个致命的弱点,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其他国家派兵来支援。

    阿选总是想得很周到,但他不可能把他国的军队也算进去。换言之,在阿选的谋算中,一开始就存在一个他无法意识到的巨大漏洞。

    “我们会在江州城附近和他们会合。骁宗大人只要对特使说一句请求援助即可。”

    雁国的军船已在戴国的沿岸待命。说着,卧信笑了。

    “我在江州发现了一头奇怪的骑兽。一个年轻人拉着缰绳,但骑兽好像根本不想让他骑上去。骑手一定是拼命抱紧它的吧。可惜我们刚要去抓住骑兽,它就甩下骑手逃跑了。骑兽明明逃跑了,却又怎么都不离开,而是跟在我们身后。另一方面,被甩下来的年轻人已经遍体鳞伤,昏迷了过去。不过,他怀里抱着一把剑。”

    李斋吃了一惊,“剑——”

    卧信点点头。

    “是寒玉。而且,这把剑上还绑着一张旌券,上面记有台辅尊名,背后则有景王的签字。所以我就赶紧把他保护起来。”

    “那到底是……”

    “他自称去思,是瑞云观旳道士。我们从去思那里了解了事情的经过,知道能向雁国请求支援。”

    “他还活着啊……”

    “既然如此,不如尽早去求问雁国。我们手上有那张旌券,应该就能如愿晋见延王了。我们立刻派部下前往雁国,并顺利晋见延王。延王还记得那张旌券,也对寒玉有印象。”

    “就是这么回事。”卧信笑道,“就算江州城又被夺了回去,雁军也能迅速把它攻下来的。”

    “是吗……”

    ——原来如此。

    她回想起了在骁宗的剑上绑上旌券的那一夜。这本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,那时她与骁宗重逢,之后只要向雁国求助,攻下文州城,胜利的机会就会在眼前。但后来,李斋眨眼间就失去了一切。她失去了很多伙伴。真的,很多。

    她原以为至今建立的一切都白费了。然而,这绝非徒劳。

    “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
    李斋不由地喃喃道。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她下意识地闻声望过去,只见麒麟——泰麒从空中摔落了下来。

    “台辅!”

    李斋驾御着骑兽,奔向飘然下落的泰麒。

    ——估计是用尽了力气。肯定是因为污秽吧。

    就在李斋等人前去救助之时,一头野兽在他们面前如雷光般一跃而下,一口咬住泰麒的喉咙。

    ——正确来说,它叼着那和鹿相似的脖子,把他捞了起来。赶到的是驺虞。它的背上固定着马鞍,但不见有人骑它。

    “计都!”

    赶过来的骁宗叫了一声,就马上追着正在下降的驺虞而去。李斋也紧随其后,然后把目光投向身后,查看追兵的情况。在路边的树林里,她看到一个人影正抬头望着这边。

    那道身影直视李斋等人,点了点头,便消失在树丛中。确认这一点后,他们落在地上。数骑簇拥在驺虞的周围。计都将泰麒放在地上,以骁宗为首,众人一拥而上,围在喘着粗气的麒麟周围,又是铺布,又是递水。

    “不要紧,他没受伤。”

    追随泰麒的少女自信满满地说道。李斋暂且松了口气,随后又回过头看着身后。

    “刚刚那人是琅灿吗?”

    毫无疑问,确实是琅灿。计都背上安了马鞍,是琅灿骑着它过来的吗?她是看到泰麒摔落下来,于是就赶过来了?

    “琅灿?她在哪里?”

    李斋回头一看,是项梁在气势汹汹地询问。

    “项梁,你平安无事啊。”

    项梁点点头后,看向李斋指向的方向。

    “我有些问题必须要问琅灿大人。”

    他说着往骑兽走去,但一个声音阻止了他。

    “项梁,算了。”

    项梁回头一看,在少女摊开的布中,泰麒变回了人形。

    “台辅!”

    泰麒对跑到他跟前的项梁说,“你没事就好。琅灿的事就不用管了。”

    “可是那家伙!”

    “琅灿不是敌人。你说是吧?耶利。”

    泰麒注视着耶利。耶利困惑地回看泰麒,不置可否。

    泰麒觉得琅灿不是敌人。一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。最开始进入白圭宫之时,为了确认泰麒所言,琅灿特意让阿选砍了泰麒一刀。明明有在面前立下誓约这更简单的方法。麒麟不能对除了王以外的人叩头。这是大家都有的共识。但如果是使令的话,想要开口制止它们却并非不可能。面对突发情况可能无法及时应对,但事先已告知他会被“砍”,泰麒完全可以命令使令忍住不动。不仅如此,他还可以让使令袭击因此接近自己的阿选。泰麒认为,琅灿故意避开了最简单可靠的方法。

    “派耶利过来的不就是琅灿吗?”

    耶利没有回答,只是将泰麒的身体拉到计都身上。计都的主人是骁宗,和主人在一起的话,计都应该就肯载他一程了吧。

    “现在我们赶紧走吧,必须逃到安全地带。”

    这一天,攻入鸿基的墨帜,救出骁宗后,撤退至位于鸿基南部的县城。这个县城并不大,它离大道很近,但本身不在大道上,今天凌晨时分才刚刚被攻下。等李斋等人抵达时,军队刚刚攻破城池,并布置了兵力用于防备。

    攻入鸿基的墨帜一边与追击而来的王师交战,一边向后撤退,追赶在骁宗等人身后。墨帜的人数在减少,但王师的人数也在减少。随着骁宗才是王的消息被传开,王师有不少人脱离了队伍,从王师投奔墨帜的也不在少数。每当墨帜撤退到一个在他们控制下的城池,就会与留在城里的兵力会合,再加上不少听到传言的士兵及民众也赶来加入,墨帜增加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减少的人数。王师的人数逐渐减少,为了追击而延长的战线终于断了。他们已无法继续追击下去,不得不退回鸿基严加防备。

    飞在最前面的一群人,在经过几个城池后,往江州的漕沟城赶去。他们在三天后抵达漕沟城。此时近郊的州师为了夺回漕沟城而攻打过来,虽然还处于守城战中,但他们被退回来的墨帜前后夹击,最终只能撤退。江州已经没有足够兵力去攻打州侯城了。

    到了第五天,漕沟城上扬起了旗帜。已经升起的墨帜的旗帜旁边是禁军和瑞州师的旗帜,与江州师的旗帜排成一列。此外,印有飞龙图案的黑旗,以及麒麟图案的黄旗也在迎风招展。王旗和麒麟旗,向天下昭示王与麒麟驾临此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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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

白银之墟 玄之月 第四卷第二十三章5节

5

    人潮向鸿基蜂拥而来。

    弹劾前一日,人们在街头排队,准备涌入城中。士兵们列队把守在环绕着鸿基的高大城墙上。人们在手持武器的士兵们的注视下,向门阙走去,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,接受盘查。

    ——倒也算不上是盘查。

    耶利注视着涌进来的人群。随着季节的变迁,人们已脱下厚重的缊袍。这种情况下,既无法遮掩容貌,也难以在衣服下面暗藏武器。或许因为这个原因,士兵并没有仔细搜身。他们只会盘问携带武器的人,可既不搜查行囊,也不检查旌券。除了偶尔会有持剑或长枪的旅人被推到门外,人流并没有停滞。

    耶利骑在坐骑上,看了一会儿涌入城中的人们,然后调转了马头。直通王宫的街道上人头攒动,比平时更加拥挤。各个重要的地方都有卫兵把守,经纬交错的四个路口也有不少士兵。

    ——防备森严。

    耶利确认这一点后便往皋门方向而去。她抬头看了看满是士兵的城墙,进了皋门,直接登上王宫。库门禁止百姓通行,门前守备完全处于战时状态。此处对通行者的盘查十分严格,就连亮出绶带的耶利,还是被摆弄着在身上搜了一通,过程非常令人不快。当她穿过库门时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
    ——他们是认定会有人来夺回主上吧。

    还是为了以防万一?据说穷寇已溃不成军。他们剩下的人数应该不足以攻入鸿基抢回主上吧。随着往高处走,她一边确认士兵的人数逐渐减少,一边回到了燕朝。她径直走向黄袍馆,空荡荡的黄袍馆里,只有满室寂寥中的宁静。

    ——这里也一样濒临瓦解了吗。

    如今泰麒身边只剩下耶利和岩赵。耶利在门可罗雀的黄袍馆门口弃马,向正馆走去。泰麒和岩赵正在冷冷清清的正馆里等着她。

    “耶利,外面怎样?”

    岩赵一见到她就问道。

    “防备十分森严。万一有人前来夺回主上,就能一网打尽。看来没有什么可乘之机,这个布阵看上去就像是在防备并未被歼灭的穷寇一样。”

    “是吗?”岩赵呼出一口粗气。

    “若他们因为穷寇被歼灭而放松警备,那就好对付多了。但恐怕无法指望如今的阿选会这么做。”

    “主上呢?”

    对于耶利的问题,泰麒默默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 他们不能指望外界的帮助。如今只剩泰麒还有可能救出骁宗。可是,他不知道骁宗在哪里。考虑到弹劾将至,他应该已经在鸿基或附近了。从目前警备的状况来看,应该已在鸿基。本以为关押骁宗的地方会有森严的警备,但却没有明显的偏向。只能设想他恐怕是在王宫地底,鸿基山深处——也就是比正赖所在的那个迷宫还要深的地方。

    入口恐怕在六寝吧。若悄悄潜进去寻人,实在过于危险。即便抱着生命危险闯进去,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骁宗。换言之,他们没有办法可以提前营救骁宗。

    “要不要索性取下阿选的项上人头?”

    耶利戏谑道,岩赵露出一丝苦笑,摇了摇头。这种事当然是做不到的。仅凭耶利和岩赵二人无法除掉阿选。只要消灭不了阿选,就无法拯救骁宗和百姓。

    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中,漏刻响起。岩赵吐了口气后站起了身,外出巡逻。虽然他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戒备的,但还是有必要确保黄袍馆中没有出现异常情况——尤其是要确保没有可疑的人影闯入馆内。

    耶利目送岩赵耷拉着肩膀离开堂厅,走到泰麒的身边。后者如同雕像般坐着,一直望着庭院。

    ——说不出激励的话。

   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伫立在原地。

    “你认为还有办法可以挽救吗……”

    “我觉得没有。”

    当耶利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后,泰麒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直到最后,我也没能为骁宗大人,以及戴国做些什么……”

    “何必妄自菲薄?”

    “这是事实。”泰麒露出了苦涩的笑容,“当我选择了骁宗大人,来到戴国的时候,只有十岁。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国家,对于这个世界更是一无所知。这里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的世界。”

    “所以……”泰麒呐呐道。

    “在政事上,我只能看着骁宗大人。根本什么也不懂,引起蚀之后还失踪了……”

    虽然是泰麒引发了蚀,罪魁祸首却是阿选。虽然耶利想提醒泰麒,可想必他应该十分清楚这一点。

    “即使是现在,我也是一无是处。”

    泰麒只说了一句,就不再吭声了。

    “所以呢?”

    耶利催促道。泰麒之所以特意感叹自己的无能为力,应该不是为了发牢骚吧。耶利明白,他还有话要交代。

    泰麒抬头看向耶利,强颜欢笑道。

    “我对百姓——不仅是在这个世界,还在另一个世界,都造成了众多死伤。我不仅一无是处,而且还是个累赘。”

    耶利默默无言地凝视着泰麒。不知为何,她能想象到泰麒要说什么。

    “我能为百姓做的事,只剩下一件了。”

    他的声音如雪般的从容恬静。

    “与此同时,我也想最后一次报答骁宗大人的恩情。我是个不争气的麒麟,什么也没能帮上骁宗大人。不过,我从未后悔选骁宗大人为王。幸好他是王,这是我自始至终未曾动摇过的信念。”

    耶利只是点点头。

    “我想证明骁宗大人是王。”

    泰麒说着,握住耶利的手。

    “一直以来多蒙你相助,谢谢。”

    耶利迎向他平静的目光,默默颔首。她轻轻拍了拍泰麒的手,然后松开了手。她行了一礼,离开正馆。

    庭院里的空气中,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淡淡的芳香。不知是什么花散发出的香气呢?

    耶利呼吸着清冷的香气,走在走廊上。她在下堂找到岩赵,叫住了他。

    “怎么样了?”

    听到耶利的声音,岩赵一边抬头望着天棚一边答道,“一切正常。”

    “是吗?”耶利回道,又说,“明天,台辅将和主上一同赴死。”

    听耶利这么一说,岩赵大吃一惊,回过头来看她。

    耶利迎着他的目光说,“已经没有办法可救出主上了,台辅也承认了这一点。不过,他不想让他人把主上当作贼吧。他多半是想跑到主上面前,向他跪拜。他打算证明主上才是王,然后和主上一起被阿选杀死。”

    “怎么可能!”

    岩赵粗声粗气地说道,正欲大步离开,被耶利拦了下来。

    “一旦麒麟死去,戴国便可回归天道。除掉阿选后,天命将开始正常运转。这是台辅杀死阿选的——唯一方法。”

    “我去劝他!”

    “你拦不住。这确实是唯一的对策。所以,岩赵……”

    耶利抓住岩赵的胳膊。

    “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 岩赵沉默地看了耶利一会儿。耶利点了点头——请你体谅。

    “你来做就行了。”

    岩赵用沙哑的声音说。

    “我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
    “别的事?”

    耶利颔首。

    “必须要有人把台辅带到主上身边。”

    耶利把手放在剑柄上。

    “耶利……”

    她也不清楚做不做得到。泰麒周围的护卫想必会相当严密。泰麒也该清楚这一点。最好是能当众跪拜骁宗,向别人证明他才是王。不过也说不定,泰麒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骁宗知晓——他至今依然只认骁宗为主。

    想到这里,耶利对岩赵笑了笑。

    “虽然台辅说自己不争气,我倒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好主人。这是他最后的愿望,我希望能帮他实现。”

    由自己斩杀护卫,为泰麒开路。而万一阿选无论如何都想要抓住泰麒,试图妨碍泰麒实现愿望的时候——

    或许,这只有黄朱能做到。

    耶利的手用力握住剑柄。

    ——就由她来亲手了结这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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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

白银之墟 玄之月 第四卷第二十三章4节

4

    无法夺回骁宗已成为定局。为了将来的戴国,希望大家能逃到安全地带。

    对于李斋的劝告,有人点头同意,也有人固执地摇头。李斋想尽办法劝说这些人。她第一个就去劝静之,可对方并没有点头。

    “属下也要去鸿基。”

    “静之!”

    静之制止了想要反复劝说的李斋。

    “请您让属下去吧,求您了。属下一直和李斋大人您一起行动,您应该知道属下是不会同意的。”

    被他这么一说,李斋也只能陷入沉默。李斋还记得,当得知在老安被认为是骁宗的武人——实际上是基寮——已经去世的时候,静之是有多么的伤心。不,她无法忘怀。若强行将其留下,他也会像当年一样自责吧。正因她明白这一点,所以不得不点头。

    “属下也去。”

    泓宏还未等她劝说,就先开口了。

    “光祐大概会懊恼不已吧,谁叫他迟到了。就让他懊悔得顿足捶胸好了。”

    “泓宏,不要白白牺牲性命。”

    “并没有白白牺牲。只要我不曾屈节,便不枉此生。”

    李斋叹了口气。

    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……我不认为泓宏你们对骁宗大人忠心到会为他肝脑涂地。当然,你们作为泰王的臣子,也有臣子的忠义,不过……”

    “您说错了。”

    泓宏一脸惊讶地说道。

    “属下可是李斋大人的部下。既然李斋大人要去,属下自然随行,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”

    李斋内心一股情绪油然而生,一时语塞。

    “那我命令你……”

    还没等李斋说完,泓宏就打断了她,“属下拒绝。如果李斋大人您不想让属下死,那就请您撤退。只要您一说撤退,属下就屁颠屁颠地赶紧逃命。”

    “泓宏,求你了。下一个时代会需要人才。”

    “还有光祐啊。属下是李斋大人的跟班,您去哪儿,属下就跟去哪儿。一个将军就是得背负着重担前行。”

    李斋再次叹气。

    “傻瓜……”

    “那是因为将军是最大的傻瓜呀。”

    李斋苦笑了一下,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咽了下去。

    目送李斋离去,泓宏把长枪放在磨刀石上磨着。

    ——这一次,不会让她孤身一人踏上旅途。

    以前,他和李斋一同奉命镇压承州的反贼,于是泓宏动身前往承州。在行军途中,李斋被带走问话。他的主公独自一人——不允许麾下部队随行,被敌军包围着,就像个囚犯一样被带走。在接下来的七年里甚至不知生死。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。无论是逃跑还是被杀,他都不想让她独自面对。

    这一回,他一定从始而终,跟随到底。

***

    “属下也随您一起去。”

    夕丽打断李斋的劝说,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
    “夕丽,你该效忠的英章可不在这里。”

    “属下明白。属下想跟着李斋大人一起走。”

    李斋不由得用手扶住额头。

    “你也是这样……泓宏也是……”

    “是吗?”

    “都让我背上如此沉重的负担……”

    只能徒然死去。怎么盘算都没任何活路。他们不过是意气用事,于国于民都无大义。

    “是属下主动要去,并不怪李斋大人。”

    “太重了……我背不动……”

    李斋不禁潸然泪下。面对静之及泓宏时都忍住的泪水,如今却夺眶而出。

    夕丽握住李斋的手。

    “请您不要这么想。就如同李斋大人想为了主上而去,属下也想为了李斋大人而去。李斋大人自己下的决断,是不会把责任推给主上的吧。属下也是一样。”

    李斋只能摇头。

    “属下是个女人……”

    夕丽说道。

    “属下相信李斋大人一定能明白,一个身为女性的士兵意味着什么。体格上不及友人,膂力也不如人。与生俱来的体魄,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友人。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事。”

    友人对她总有一丝轻视——她感觉到了。若她在训练中赢了,他们就会借口说因为对手是女的所以轻敌了。被她打败的对手更会被别人嘲笑说,“你败给了女人吗?”因此,同僚们都不愿意与夕丽交手。

    “在同僚的面前,属下既不能哭,也不能生气。”

    李斋流着泪点了点头。是的,所以她才不能在静之及泓宏的面前哭泣。就连和骁宗重逢的时候,她也不能像霜元他们那样,毫无顾忌地痛哭。

    “虽然属下自愿参军,可属下一直觉得面前这堵墙实在是太高了。直到看到李斋大人成为一位将军,才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。”

    这堵高墙是可以攀越的。李斋一定也受过同样的苦,并克服了重重的困难。

    “这就是属下一直坚持当兵的原因。属下不想被留在后方,不想被人说闲话,说因为可怜我是女人才把属下留下来。请您让属下坚持到底吧。”

    “可是,你是英章的……”

    “属下是英章大人的部下。若英章大人在此,属下就会跟从他。话虽如此,属下认为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。”

    听她这么一说,李斋破涕为笑,点了点头。如果是英章,他还是会去鸿基的吧。

    “请您带属下一起去吧!”夕丽说。李斋回握住夕丽的手。

    无论是道谢还是致歉的话,都无法诉之于口。

***

    “我去,你们留下来。”

    建中不容分说地说道。而此勇则回答,“不行。”

    “凭什么建中你来命令我们?我要去。”

    “你没道理去。”

    此勇嗤之以鼻。

    “建中你不也一样吗?”

    “我是辙围出身。”

    “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吗?又不是建中你自己被救了。不过,若你要说祖先受到恩惠,有这份情义在里面,那我也有充分的理由。”

    此勇对一脸不快的建中说道,“的确没有情义,但我有怨恨。”

    他的父亲被杀害了。虽然土匪本身是违背律法的,可对于此勇而言,朽栈是他独一无二的父亲。在他失去同样是土匪的生父,既没有谋生的方法,也无自保手段的时候,是朽栈救了他。朽栈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照顾抚养。此勇让他感受到了快乐——他是这么说的。

    “我不会饶恕阿选。这是唯一能让他知道的方法,所以我要去。”

    “这就叫白白送死。”

    “我不在乎是不是白死。我要报一箭之仇,至少要给他脸面抹黑。”

    “此勇!”  

    “劝土匪是没用的。”

    听此勇这么一说,建中默默地摇了摇头,然后离开了。

    此勇目送着他离去,方顺叫住了他,“我想说的,你都说了。”

    “是吗?”此勇回头看着方顺。

    “我要把阿选那厮……”

    此勇打断了方顺想说的话。

    “你留下。”

    “哥哥!”

    此勇转过身对着方顺。方顺的个子比他矮了不少,但骨格上更为健壮,也许迟早会比此勇更高。方顺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    “必须要有人照顾家人。”

    “不要,我要和你一起去。”

    “不行。”

    此勇把手搭在方顺的肩膀上,用了点力,轻轻摇了一下。

    “从今以后,大家都要靠你了。”

    “那就由哥哥来照顾大家啊,我才不行呢。”

    “恐怕是不行,你绝对会很辛苦。”

    此勇说着,又摇了摇方顺。

    “你还年轻,什么都做不了,所以我不能带你去危险的地方。你只会拖我后腿。”

    “才不会拖你后腿呢。这阵子我可是有好好干活的。”

    “就你这个年纪来说,已经做得很好了。所以你可得支撑着大家,就麻烦你照顾母亲们了。”

    “不要。”方顺抓着此勇的胳膊说,“哥哥,你是要一个人死吗?我不想你死!”

    “父亲肯定不希望我们两个都死。”

    “他一定也不希望哥哥你死的。”

    “是啊。”此勇点点头。

    “我当然知道。所以啊,至少让你留下来。作为交换,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努力地活下来。”

    “没见你有努力啊。”

    此勇没有再反复劝说,而是抱住弟弟。若要追根溯源,他们本是陌生人。正因为朽栈把此勇和方顺当成儿子细心地抚养长大,这两人才能成为兄弟。

    弟弟抽抽搭搭哭个不停,此勇紧紧地抱着他。

***

    “我会去。你们几个作何打算?”

    友尚问他的部下。

    “属下要去。”弦雄理所当然地答道。

    “若友尚大人您要去,那属下就跟着去。”

    “要是我说不去呢?”

    “那只能就此告别,属下是要去的。”

    友尚盯着弦雄泰然自若地整理武器。

    “还真是个冷漠无情的部下……”

    “戴国会变成如今这幅光景,属下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。”

    “原来如此。”友尚说着看向三个旅帅。三人迎着他的目光,宣施最先回答了他的问题。

    “属下当然要去。”

    长天也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罢了,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。”友尚苦笑道,然后看着剩下的那人。

    士真迎着他的目光,垂下了头。

    “虽然属下想说自己也要去……可是,属下去不了。”

    “是吗?”友尚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请您不要误解属下的意思。属下这伤,是没法跟着您一起去的。”

    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 听友尚这么一说,士真的脸因痛苦而扭曲。

     “属下奉阿选之令,杀害的无辜百姓不计其数。事到如今,属下不认为自己还有资格惜命。属下等人罪孽深重,有责任向阿选举兵起义,也有责任捍卫被背叛和羞辱的主上的名声。”

    “对……”

    “属下死有余辜,我们不该再活下去。所以属下想跟随您一起去,可是,这条腿实在是……”

    “士真,我真的懂。”

    友尚说着,拍了拍士真的后背。

    “我很明白你的心情。”

    “属下很惭愧自己的不争气。”

    “这个我也很能理解。之后就交给你了……一切还未结束。迟早有一天,为了国家和百姓,你必须要打倒阿选。”

    “是!”士真颔首。

    “你好好努力到那时候,然后来追我们吧!”

    说着,友尚注视着士真。

    “听着,你来的时候,一定要把阿选大人带来。”

    一定,要取下主公首级。

    “这是我们为人部下应尽的本分。”

    李斋等人尽力劝说,劝众人若可以的话就去雁国,不行的话反正先往西边走。他们也告诫造反的百姓们,文州即将成为扫荡战的战场,催促他们尽快往西逃。赶赴死地,白白送命的有他们这些蠢人便够了。

    只有四十几人没有听从他们的劝说。尽管如此,敦厚还是一脸惊讶地说,“竟然有这么多傻子!”说完便泪流满面。

    鸿基戒备森严。要去的话,就不能携带武器和护具。李斋等人只在怀里揣了一把小刀,穿上一身行装,出发前往鸿基。途中,宫中正式布告天下,骁宗是篡位者,将为其罪行在百姓面前忏悔谢罪。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,纷纷怒骂。许多人不到本人面前痛骂一顿便觉得无法泄愤。大批人群涌向鸿基,李斋等人三五成群地隐身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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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

白银之墟 玄之月 第四卷第二十三章3节

3

    肯定会有扫荡战。

    李斋等人别无选择,他们已有此准备。不过,不惜一切代价,他们也必须避免将文州的百姓牵连进来。

    尽管意志消沉,他们还是尽力保护百姓,这时从玄管那里传来了消息。静之把青鸟带到李斋那里。

    胡摺的脚上绑着一根细长的黑竹筒。

    静之取下竹筒,从里面取出一张细细卷起来的纸,把它递给李斋。李斋当场打开,垂目看去,看着看着就变了脸色。李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,脸色刷的变得惨白。众人马上就知道这是个坏消息。与此同时静之等人也在想——对他们来说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?

    正当大家对此已分外麻木时,李斋开口了。

    “骁宗大人将被处死。”

    众人仿佛打了一巴掌,一下子惊醒了——她刚刚,说了什么?

    “大约一个月后在鸿基,白圭宫奉天殿前。罪状是篡位。”

    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 霜元怒形于色,连连追问李斋。

    “说是骁宗大人篡夺了阿选的王位。好像是这么回事。”

    静之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在场的人似乎都是如此。

    所有人都一脸诧异,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无比的表情。

    “因为是八年前篡位的罪名,所以不是现在的事。意思是说,骁宗大人登基本就是篡位而来的。”

    “简直假话连篇!”

    霜元由于太愤怒,气得面无血色,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。

    “上面说,骁宗大人篡位后让百姓陷入苦难之中,要让他向天下谢罪。”

    霜元已哑口无言。猛然间,他的手毫无意义地搭在剑柄上,不停地打颤。

    换成静之问道,“只是谢罪吗?那就不见得是处刑了。”

    李斋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但信上说,他们会暗中动员下属到刑场,煽动百姓投掷石块。”

    李斋将一张薄薄的纸片递给静之。那是一张很小的纸,写有一连串细小的文字,纸上能写下的消息极为有限。上面写的也就是李斋所概括的这些内容。

    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 “换句话说,八年前登基的应该是阿选。然而骁宗大人却篡夺了王位。他们要让他为自己的罪行向百姓谢罪,以此为名义把他带到奉天殿前。”

    奉天殿是白圭宫对外开放的正殿。从皋门进入白圭宫,此殿堂就耸立在正前方。位于奉天殿前宽广的前庭,四周楼阁环绕,百姓可自由出入。包括即位仪式在内的许多仪式都会在此举行。

    “恐怕到时百姓会蜂拥而至。他们让手下混到人群中,唆使百姓投掷石头。他们应该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煽动聚在一起的百姓。”

    “怎么会有这种事!”

    “百姓相信新王阿选。静之你也该明白吧。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,台辅回到白圭宫,开始救济百姓后,许多百姓都以为这也是新王阿选的恩赐。”

    确实如此,静之心想。就连文州也有一些百姓冲着站在骁宗一边的静之等人破口痛骂,骂他们是“叛徒”。

    “如果说,阿选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王,而骁宗大人登基却欺骗了天下人呢?那么,骁宗大人登基以来,长达八年的苦难便会全都归咎于他。百姓会谩骂他。若有人扔石头,狂热之下失去理性的人也会跟着一起扔吧。”

    “这是有可能……”

    “骁宗大人恐怕会被绑起来,无法动弹。他将会被那些满腔愤怒的百姓一窝蜂地扔石头,最后被石头砸死。”

    “什么!”静之张口结舌。霜元则厉声道。

    “我决不饶恕他!”

    霜元虽然这么说,但他自己也明白说什么都是枉然。这只是一句咒骂,仅此而已。

    骁宗是名正言顺的王,却被人说是篡位。自七年前,骁宗被囚于文州以来,国家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源于阿选。都是因为阿选陷害了骁宗,又置百姓于不顾。然而,如今连这也怪罪于骁宗。还有比这更羞辱人的吗?尽管静之等人决不能饶恕此事,可他们也没有办法可以阻止。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去讨伐阿选了。在势力瓦解、人数急剧减少的局面下,静之等人既无法救出骁宗,也无法阻拦百姓。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味地咒骂“无法饶恕”。

    “不过,这也太过分了!”

    静之当场跪在地上。

    明明骁宗是王——是被上天认可的名正言顺的王。

    “台辅他向骁宗大人立下了誓约。”

    静之当时就在现场。年幼的泰麒变身为麒麟,追着骁宗而来。他跪在骁宗面前,说来迎接主上。骁宗回答的是“我准许”。

    “明明骁宗大人就是王!”

    “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制止此事!”静之身边传来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。他抬头一看,只见李斋跪在他旁边。“我们绝不能让此事发生。”

    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 “没有办法,也必须做点什么。这对骁宗大人而言是最大的耻辱,不仅如此,这也是百姓最大的不幸。”

    说着,李斋身体颤抖了一下。

    “他们早晚会发现阿选不过是个伪王。到时候,百姓就会得知,自己亲手杀了真正的王。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。”

    李斋环视众人,大家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可是,该怎么做?”

    敦厚高声问道。

    “就算我们杀入鸿基,也只会被杀光。连骁宗大人也救不了,岂止如此,是否反而还会有损骁宗大人的名声?”

    敦厚说得也有道理。即便在刑场闹事,也不要指望能救出骁宗,而静之等人的举动在百姓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。这样只会加深他是一个窃取王位的恶徒的印象。

    “那也无妨。”霜元放话道,“我不介意和主上一起被杀,至少要将主上从桎梏中解放出来。”

    “霜元大人……”

    静之不由地想制止他。霜元以平静的眼神回视他。

    “主上——骁宗大人是一个武人。战死沙场,对一个武人而言哪怕有遗憾,也并非不光彩之事。不能战斗,作为罪人被杀才是耻辱!”

    “你是想说,自己会为了捍卫尊严而和主上生死与共吗!”

    敦厚大声呵斥霜元。

    “原来如此,这样一来你们就能守住武人所谓的尊严。不过,你们倒是心满意足了,戴国该怎么办?就这么容忍阿选继续专横跋扈下去吗?”

    李斋等人只能沉默不语。

   “若为戴国的将来及百姓着想,就必须避免白白送命。忍辱负重,等待时机为主上报仇,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阿选。”

    敦厚强硬地说道,然后声音缓和了下来,温和地劝诫道,“你们一直在说,如果是主上在这里,他会怎么做。若骁宗大人眼下就在这里又会如何?是把自己对主公的感情放在第一位,还是把戴国放在第一位?”

    “你们好好想想。”敦厚说。

    这一天,静之一直闷闷不乐地思索着。的确,骁宗肯定会叫他们别管自己,拯救百姓才更重要。

    可是,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,内心深处就会涌上一股绝望。这是过去他曾在老安感受过的绝望。他当时以为失去了骁宗。都怪自己不肯费工夫去确认,才会导致骁宗死去——就是这种绝望。静之对戴国的未来充满绝望,而更让他绝望的是自己的无能。绝望的是自己本可以做些什么,却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眼睁睁坐失良机。他瞧不起并厌恶着自己——更是憎恨着自己。他内心悲痛欲绝,即便别人宽恕了他,他自己也无法宽恕自己。

    ——必须要救出骁宗。

   可是,没有对策。他们没有时间重整势力。想要强攻鸿基并夺回骁宗是绝无可能的。虽然不清楚防卫鸿基的师六军的实际人数及虚实,但可以肯定的是,比起缩减到只有两百人左右的静之等人,其规模有三百多倍。对方至少有三百倍的兵力,而且还有牢不可摧的城池,以及感情上支持他们的百姓。战场是一个冰冷的算计之地。再怎么宽松地估算也得不出能战胜对方的结果。

    “我们不能至少潜入王都,把主上抢走吗?”

    喜溢说道。可这也是没希望的。

    “王宫的警备森严,若就凭这点兵能悄悄潜入做些什么,那我们一开始就会取阿选的项上人头。”

    听到李斋的话,喜溢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 又换了另一个人问道,“那刑场呢?既然他会被带到百姓面前,我们也可以到现场。”

    有人似乎觉得这个主意正合乎心意,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就是这样。我们混到人群里,进了刑场后直奔主上身边。”

    “很难吧。”霜元叹了口气,“阿选自然会考虑到会有势力前来劫法场。我们可以和拿着石头蜂拥而来的百姓一起冲到主上跟前——这倒也并非不可能。不过,救出主上后,你们能杀退冲过来的百姓,杀出一条生路吗?”

    “我也不忍心对百姓刀刃相向,可要救主上,形势所迫也只好这么做了。”

    有人怒斥这和阿选有何不同。也有人辩驳这是迫于无奈。

    “哪怕我们可以控制住情绪——”静之高声说道,“周围围观的百姓恐怕有数千人,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,我们能杀出一条生路吗?”

    “怕是不行。”李斋说道,“首先,我们不能把武器带进皋门。如果我是阿选,让百姓进来时就要搜身。武器一律不得带进去。”

     “就算我们杀出一条生路——”霜元接着说。

     “接下来要怎么做?我们可以突破重重防卫,离开刑场吗?能否逃出王都?逃出王都后又该怎么办?”

    静之回想起白圭宫的景象。皋门耸立着,里面是奉天门的楼阁。左右两侧同样是高耸的楼阁,高高的城墙连接着四面的建筑。穿过奉天门,就来到奉天殿的前庭,左右两侧也耸立着楼阁。前庭应该到处都有士兵。无数的士兵及空行师在从奉天门到皋门的隔墙上待命。一旦发生事端,那些士兵就会赶过来。若空行师在场,肯定会在出事的那一刻就找上门来。当他们挤开人群,来到骁宗身边的时候,箭矢和标枪就会从天而降吧。

    岂止如此,若周围的人群太碍事,他们可能根本接近不了骁宗,反而多半会成为箭矢和标枪的猎物。

    静之这么一说,就有人说,“不会吧,周围可都是人。”

    静之露出了苦笑。

    “你以为阿选会因为把周围的百姓牵连进来而有一丝犹豫吗?”

   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 阿选不会顾及百姓的性命。既然空行师数量不少,他们是否能接近骁宗都是个疑问。即便做到了,周围可是敌窝,想要除掉这么多敌人是没有可能的。即使出现了什么奇迹,阿选也会在发生骚乱的那瞬间关闭皋门吧。若是如此,他们就没有办法离开王宫,只能被蜂拥而至的大军碾压。在静之等人被击溃前,鸿基的城门也会关闭。纵使对方出现失误,他们也逃不出鸿基。

    “就算我们逃出去了,也无处可去。”有人有气无力地嘀咕道,“我们会被一路追杀,连个跑路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    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 “还是没法完全放弃吧……”有人说出口,却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 李斋在一片沉默中苦笑着,低声说道,“何况台辅还在阿选手中。不管再怎么幸运,只要阿选杀了台辅,一切都会在瞬间结束。”

    “也就是说……”有人回应道。

    “不可能把人夺回来。”

    静之挠破了脑袋。无论他怎么想,都救不了骁宗。纵然结论是“不可能”,他也无法放弃。他轻易不肯死心,一直仔细思考对策,却还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。到最后,他开始想入非非,妄想会遇到好运,或是会出现侥幸的情况等等。

    总之,他们无计可施。

    “即便如此,属下也无法抛弃骁宗大人。”

    静之开口道。这是他绝对不愿意做的。

    霜元颔首。

    “我很清楚,拯救戴国是重中之重。但正因如此,哪怕只有我一人,我也想救出骁宗大人。骁宗大人可能会让我们以国家为重,可我知道,骁宗大人想要为国尽心竭力。而大人会为了国家而被舍弃——我不想在这种处境下扔下他不管。”

    “这是我的私心。”霜元露出平静的笑容。他已经是一脸的坚定。

    “我知道我救不了他,可就算救不了,至少也想让他在死的时候免受屈辱。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向阿选报一箭之仇了,但决不能再让骁宗大人在耻辱中死去。我希望至少能把他从刑场上解救出来——哪怕结果也是战败而死,起码也要让他战死。”

    李斋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我们付出了众多的牺牲,却不能为戴国做任何事。我觉得自己并无什么作为,正因如此,才想坚守忠义。”

    说着,李斋自嘲地笑了笑。

    “从霜元来看,我这么说或许可笑至极吧?”

    “李斋也是骁宗大人麾下一员,并无早晚之分。”

    李斋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当然,应该要有人以救国为重,我们也需要有这样的人。我想将戴国的未来托付给这些有志之士。”

    李斋说着,环视在场众人。

    “为了戴国,以后的事就交给各位了。总之,希望大家能先逃往雁国。”

    这就是李斋等人下的结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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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银之墟 玄之月 第四卷第二十三章2节

2

    “骁宗践踏天意,篡夺了王位。我们必须将此事昭告天下。”

    阿选在六朝会议上突然宣布此事。

    “在禅位前把他带到百姓面前,当众弹劾他的罪行,向百姓谢罪。”

    六官听得一脸呆滞,谁都没有提出异议。阿选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,将目光转向案作。

    “案作。”

    案作听到召唤,膝行向前。

    “在这盛大之日不可缺少冢宰。我任命你为冢宰。”

    阿选说着,案作深深行了一礼。

    ——终于到该来的时候了。

    这就和承诺好的一样。只因促使阿选登基的正是案作。

    阿选即使被泰麒指名为王,却毫无登基的意愿。案作认为其原因在于空虚感。也许阿选并非为了王位,才弑杀骁宗的。若他想得到的是王位本身,就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抛弃它。如此一来,案作就明白了阿选的目的就在于弑杀骁宗,若真是这样,阿选可能只是嫉妒骁宗。阿选恨骁宗,因为他比自己更有才能。案作心想,这也难怪。事实上,案作一直认为,若是骁宗的话,就不会将所有权力交给张运之流。

    善于自保,庸碌无能——这就是案作对张运的评价。张运之所以能装出有点本事的样子,是因为他身边有案作。张运心高气傲,无能而不自知。案作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能操纵他。若他当面提出建议,张运就会觉得他越分而敌视他。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提出看法,加以诱导,仿佛这是张运想出来的主意,赞美他并在背后推上一把。一旦有了意向,只懂得明哲保身的张运,便会立刻开始一一盘算自己会因此蒙受多少亏损。因此,为了不让张运产生不安,案作需要事先疏通关系,以便他能下定决心。

    案作心想,若是骁宗,想必会看穿张运的无能,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能人。这就是阿选和骁宗的不同之处,也正是因为这种能力上的差距,阿选肯定既嫉妒又憎恨骁宗。虽然出于嫉妒,阿选弑杀了骁宗,但他的王朝很快就崩塌了。也难怪,毕竟阿选不过是个伪王,大家也都心知肚明。他既没有鉴别臣子优劣的能力,又允许张运这样的无能之辈独断专行,不可能会治理好朝廷。最后,案作以为,阿选应该是厌烦这样的局面了。

    戴国的惨状印证了他的无能。于是为了逃避这一切,他退居六寝深处,闭目塞听。那么,要把阿选再一次送上王位,只要让他以为自己能力在骁宗之上即可。

    因此案作才会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。

    “在让他禅位之前,应该让他承认自己篡夺了王位。”

    阿选一开始疑惑地看着案作。

    “主上并没有篡夺王位,而是骁宗篡夺了原属于主上的玉座。以此为罪行,将他绑在刑场示众。骁宗哄骗年幼的台辅,斩去他的角,逼他服从。主上奋起反抗此等伤天害理之事,而他不顾百姓的苦难,逃亡后一直藏踪匿迹。”

    阿选盯着案作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 “你怎么让他认罪?”

    “只要在刑场上示众,弹劾他便可。”

    “骁宗不会同意的。”

    “他要是不点头,聚集而来的百姓是不会接受的。只要宣布会在这里进行弹劾并召集百姓,百姓们就会为了听他谢罪而聚集过来。”

    说着,案作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 “焦躁的百姓们说不定会破口大骂。只要有人扔石头,他们就会一窝蜂地跟随其后。”

    “哦?”

    阿选轻声说道,眯起了眼睛。案作靠得更近了。

    “禅位的风险太大。我们不应允许骁宗离开国家。可是,骁宗必须让出王位。只要向百姓宣告此事,就不会出什么问题。”

    “你以为光靠石头能杀死他吗?”

    “可不能小觑一窝蜂扔石头的百姓。在扔石头的时候,他们会陶醉于自己的行为,有些人会从卫兵手中夺过武器,采取更为直接的行动。”

    “真的会有吗?”

    阿选冷笑一声。他的眼神充满挑衅,案作察觉到他是在考验自己。

    “或许需要事先做好安排,煽动一些心怀不满的百姓。”

    “如果我派人去杀骁宗,那和我亲自杀他有何区别。”

    “您不可命令他人去杀他。不过,若我们去接近一个心怀不满的人,感叹一下自己想要扔石头,最好能砍他一刀,这样应该是没问题的。酒席上,这种交谈往来可是常有之事。即便那些人受到蛊惑后真的付诸行动,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。”

    “或者——”案作又补充道,“人们也许会误以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。人都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事,给他们一些零碎不全的消息,他们会按自己的意愿用想象来填补事实,并对此深信不疑。

   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    阿选说完,微微一哂。案作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,最后,阿选决定登基。他采纳了案作的计策。

    并不见得一定会顺利。但若百姓普遍咒骂着扔石头,那么在百姓的心目中,骁宗已经定罪了。阿选应该会满意的。骁宗不死,阿选就无法正式登基,但他对此应该并不介意,因为这与现状没有什么区别。倒不如说,若阿选不正式即位,头痛的可是案作。不过,只要案作能处理妥当即可。

    事实上,在听说骁宗被捕后,案作便已周密行事。他派人到城里去接近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。特别是挑选了那些风气不好,荒民众多的地区。把自己的不得志归咎于时代,因此而充满怨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。

    这种人才更容易受“义愤填膺”的驱使。

    不能原谅他,想咒骂他,想向他扔石头——真想把他打死。只要有人如此愤慨激昂,必定有人会附和。在反复煽动之下,对方就会下定决心。要记得根据对方的为人,暗示对方,只要他付诸行动,便能得到金钱上——或地位上的好处。而且,还要灌输付诸行动才能伸张正义的观念。另一方面,他又散布谣言,说军方在警戒暴乱,生怕暴怒的百姓会袭击骁宗。谣言说,显然有相当多的人想在弹劾现场试图对骁宗施加天罚。关键是要让百姓自己误以为有许多人义愤填膺,打算付之于行动。百姓总是随大流的。当他们认为己方人数更多,在行动上便更加冲动。

    以上诸事都不是由案作亲自去办的。他派了有能力的部下去做,而他的部下又会下令给自己部下,再去雇佣某人来做。案作所做的,只是命令部下必须要煽风点火,营造氛围。不管是部下,还是部下的部下,就算有人误以为真的引起暴动便可得赏,那也只是他们过于愚蠢,自以为是。阿选也好,案作也罢,都是清白无辜的。

    然后案作的时代便会来临。

***

    “方才阿选派人过来了,说明天会派人来接我,照常参加六朝会议。”

    泰麒沉声道。在黄袍馆的堂厅中,如今只剩下四人了。

    “意思是说已经解除禁闭了吗?”

    润达说道。但泰麒摇了摇头,笑容中带着些许悲痛之色。

    “从一开始就不是禁闭。之所以把我们关在黄袍馆里,是因为有人谋反,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举措。”

    “是的。”润达叹息一声,然后问道,“也就是说,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谋反了?” 

    泰麒颔首。

    “嘉磐被处以极刑了。”

    润达“咦”了一声。

    “可是……可是嘉磐大人决不会……”

    “他没有罪。”泰麒喃喃道。嘉磐不可能造反。说到底,张运的供词根本不可取信。很显然,这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。

    “州六官长也是吗?”

    耶利插嘴道。泰麒仿佛垂下头般的点了点头。“怎会如此!”润达惊呼,竟一时语塞。

    “骁宗大人将被押送到鸿基,接受弹劾。”

    泰麒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,岩赵嗤之以鼻。

    “简直胡编乱造!”

    “我也会出席弹劾现场。”

    想来也是,耶利心想道。阿选似乎打算声称天命自始至终就在他身上。作为其佐证,泰麒必须在场。

    正堂内气氛沉重,几人都陷入了沉默,然后岩赵哼了一声。

    “这不就是相当于将台辅挟持为人质吗?若他威胁要杀了台辅,说不定骁宗大人会假意忏悔。”

    “台辅死了就能破坏阿选的计策。”

    耶利如此说道,“但我们可以威胁他。确实,只要台辅死了,阿选就是自掘坟墓。不过,阿选为了作践骁宗大人,也可能已做好悬梁自尽的打算。更何况骁宗大人对阿选的企图究竟了解多少,我们也没有把握。若遭到威胁,他可能会接受。”

    相比王之死,麒麟之死对百姓而言更是悲剧。骁宗应该会做出如此判断吧。

    “然后骁宗大人就会成为篡位者……”

    岩赵抱着头,泰麒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  

    “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。”泰麒断言道,“只要我在场,就不会让他这么做。只要我跪下来磕头,谁才是真正的王就会一目了然。一旦表明骁宗大人才是真正的王,肯定会有士兵犹豫,况且刑场上还有百姓。”

    “您说的是。”润达点点头,仿佛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 岩赵虽然也点了点头,但心里还是感到不安。的确,只要泰麒跪拜在骁宗脚下,那哪一个才是王就是一目了然的。可是,说到底该怎么跑到骁宗身边呢?阿选不会蠢到让泰麒接近骁宗。而且——

    他目送着泰麒带润达走向书房。

   “这样行得通吗……”

    耶利说道,仿佛看穿了岩赵的不安。

    “要到骁宗大人身边,我和耶利你可以杀一条血路出来。”

    岩赵回道。虽然困难重重,倒也并非痴人说梦。

    “在台辅跪下来的那瞬间,若是被剑射中那就全完了。”

    “如此一来阿选也会完蛋。”

    “阿选应当不怕完蛋吧?恐怕,阿选已经一心只想报复骁宗大人了。”

    正是如此。岩赵也是这么想的,因此他闭口不言。

    “你还在担心什么?”

    听耶利这么一问,岩赵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台辅是黑麒……”

    一般情况下,麒麟的头发是金色,这是只有麒麟才拥有的特殊颜色。金发具有不容置疑的说服力。

    “但台辅并非如此。连我也是提到台辅,才忽然想起他是黑麒。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    “原来如此,外表上难以令人信服。”

    “恐怕不像一个有着金发的人跪在主上面前那样,让人一下子就能信服。”

    若泰麒的头发和一般的宰辅一样是金色的,那景象想必会极为震撼。不过,泰麒却做不到。泰麒回到白圭宫时,身份被质疑便证明了这一点。

    由于有认识小时候的泰麒的人作证,好歹让人相信了他的身份。但众人心中一直有一丝怀疑,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是麒麟。

    “百姓本就没见过台辅。”岩赵喃喃道,“更何况是情绪激动的时候,他们是否还有心思想起台辅是黑麒麟?”

    “的确……”

    “即便如此,他本来还可以变身或驱使使令,并非没有办法克服这个问题。可是,台辅的角却被砍断了。实话说,他和周围的年轻小伙子没什么两样。”

    “正因为是奇迹,才会被视为真实……”

    耶利嘀咕着,岩赵听得一脸纳闷。

    耶利说,“这是台辅自己说的。他说,天启之所以能成为事实,是因为麒麟本身便是一个奇迹。”

    “哦?”

    “真是一个有趣的人……台辅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
    “这话太不敬了!”

    “麒麟的威望对我没用。但我觉得台辅此人很有意思。他冷静而透彻,在谋划时连自己都能置之度外。实在有趣。”

    “耶利!”

    岩赵责备道。耶利却笑了笑。

    “要不我换个说法?非同寻常。那可不是寻常人物,若只是岩赵感到不安的事,他应该早就想到,并得出了答案。岩赵你这样的就别担心了。”

    岩赵一脸不高兴地闭上了嘴,又忽然说道,“好像骁宗大人啊……”

    “我不认识主上,他是那样的人吗?”

    “并非是在为人上相似。而是刚才耶利你颇有几分部下们在提起骁宗大人时的样子。”

    “哦?”耶利小声说道,似乎有些感慨。

   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***

    泰麒心想,最理想的情况是——

    找出骁宗的位置,然后放他逃走。可他却无法查明骁宗的所在之处。随着嘉磐及州六官长被处决,泰麒等人暂且被解除了禁闭。虽然能去见州六官,可六官却担心若过于偏向泰麒,会危及自己的性命。泰麒这边也有此顾虑,只好避免与他们接触。阿选派来的小臣一直跟在他身边,因此难以自由行动。他能查到的东西十分有限。

    王师从文州带着一个被重重护卫的人过了州界。这一点已得到证实。之后王师直接回了鸿基,可抵达时骁宗却不在其中。只能认为他是在途中离开王师,被藏了起来。他让人去查是什么时候的事,但还是查不出来。州官的权力管不了军队。惠栋已经不在,这让他十分痛心。

    在越过州界后的第三天,可以确定他要找的人就在王师中。有不少传闻说,侍卫营中有个人。不过后来,虽然有人看到了护卫,但某个要紧人物却就此杳无音讯。说不准他到底还在不在。回途中护卫的人逐渐减少,还未抵达鸿基就全部消失了。也无法确定人数是从何时开始减少的。即使在王师中,这支师旅也是与众不同的,不受任何人指挥,与士兵之间没有任何交流。据说所有士兵都知道他们要护着这支师旅回鸿基,一路上却根本不能靠近这支师旅。

    瑞州北部有几座凌云山及历代王陵。虽说他在估量后让人到其中一处去寻找,可那边并没有军队驻扎的痕迹,也没有部署大量官员的迹象。

    他调动了所有能在黄袍馆内能找到的门路。已经没有时间去搜寻田中的所在之处了。泰麒想要事先见到骁宗,甚至是救出他,都已几近无望。唯一能接触到骁宗的机会只有在弹劾现场。既然无法提前把骁宗救出来,那也只有在这里才确定能见到他。泰麒赌上了最后的希望。若他能跑到骁宗脚下,就能向百姓昭示哪一方才是正义的。如此一来,便可一举扭转局面。

    正当他在心中盘算,只听阿选说,“必须加强台辅身边警卫。”

    泰麒吃了一惊。此时他正在六朝会议上。他本人依然被关在黄袍馆,每到早朝的时候,就会有人把他接过来。他在重重包围之下——据国官说这些都是护卫——被带到外殿或是内殿。席间,阿选向六官下达了这个命令。

    “若发了狂的百姓想要对台辅动粗,那可就不得了了。谁也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。千万要把台辅身边守得滴水不漏。让小臣紧跟在他身边,决不可离开半步。”

    说着,阿选嘲笑般的看着泰麒。泰麒故作平静,但内心十分失望。他心中忐忑不安,只觉得阿选或许已经看穿他的意图。

    “还有……”阿选似乎很愉快地接着说道,“可能会有少数穷寇的余孽进入鸿基。他们要么会组成敢死队来夺回骁宗,要么放弃一切,至少保住骁宗的名声——无论如何,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中会有人采取行动。”

    泰麒只能忍着闭口不言。

    “是否要将鸿基封城呢?”

    听到夏官长的话,阿选笑了起来。

    “不必。这些余孽还是会硬闯鸿基的。一旦弹劾开始,就关闭鸿基的城门。仔细观察聚集起来的人群的动向,只要有提出异议、反抗士兵之类的,哪怕表现出一点包庇罪人的举动,不拘情况如何,杀无赦!”

    “杀光他们吗?”

    阿选重重地一点头。

    “逮捕的手段过于温和,也没必要进行审讯。不必争论,当场诛杀!”

    “可是,百姓们……”

    不会觉得阿选残忍无道吗?听到夏官长的话,阿选放声大笑。

    “不必瞻前顾后,只要说是穷寇的余孽就够了。”

    他愉悦地说道,“听着。聚集而来的人群中可能会混有反贼,未必要除掉他们。他们要来,就让他们进来。不过,要审查武器,不得让任何人携带武器进宫。这些人也好,其他人也罢,只要有妨碍者,一律诛杀。在周围安排空行师和弓兵。”

    鸿基会封城,若有任何不安定的动向,无论是谁都不能放出去。一切问题都要在鸿基内解决。阿选如此宣布道。

    泰麒只能听之任之。他曾提出异议,指出这可能会牵连周围无辜的百姓。但他很清楚,阿选是不会听他的。

    若有试图救出骁宗的人,也只会被引诱到鸿基,然后被就地诛杀。泰麒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。

   ——已经没有人能拯救骁宗了。

   泰麒不得不承认,目前对于救出骁宗,他已经一筹莫展。李斋等人也下落不明。泰麒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。从归来的士兵带回来的传言来看,李斋他们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。他很想相信他们还活着,却没有坚信到底的理由。

    ——即使他们活了下来又如何。

    就算李斋侥幸活了下来,她能突破重重防卫进入鸿基吗?就算能,他们也不可能救出骁宗。

    李斋等人的势力已被歼灭,所剩无几的兵力甚至不值得阿选军去追杀。

    据一名士兵所说,那里尸横遍野。那些人手上既没有像样的武器,也没有盔甲,只凭一根寒碜的长枪就和阿选军交战,轻易地丧命。若他们逃跑的话,至少还能活命,但他们却徒劳地前赴后继。当然也有逃出来的,却马上被追杀了。还未离开便丧生战场。又能如何——他们既没有马匹,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守在后头来确保退路。

    已经谁也救不了骁宗了。

    唯一可能做到的只有自己,可就算他能让骁宗逃走,也无法让他平安逃到远方,而且也救不了戴国。

    泰麒回到黄袍馆,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。

   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。

    “润达,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    听到泰麒叫他,润达一本正经地回了声“是”,然后赶到泰麒跟前。泰麒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了他。

    “我希望你能帮我送这封信。路途遥远,可能还会有危险,但我只能托付于你了。你能跑一趟吗?”

    润达双手恭敬地接过信,回道,“下官领命。”

    “多谢。请你前往江州,江州恬县有个叫东架的村子,那里有位名为同仁的里宰。请务必将这封信交给同仁。”

    “恬县的村子是吗?”

    泰麒颔首。

    “那里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势力了。虽然人数不多,但同仁还是把有识之士团结到了一起。因此,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 润达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,躬身道,“是!”

    “我会告诉岩赵,让他准备好骑兽。”

    “下官不会驾御骑兽。”

    “这头骑兽十分聪明伶俐,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 泰麒微笑着把岩赵叫了过来。

    “请你把阿虎牵过来给润达。”

    “阿虎,那只驺虞吗?”

    泰麒颔首。

    “可……那是……”

    “你说有事要办,应该能设法把润达带出王宫吧?可一旦出了鸿基,难保士兵们不会跟在后头。若是骑着阿虎,就可以甩掉身后的尾巴。”

    “嗯,毕竟是驺虞。”

    “千万不能把王师带到那个村子。出了库门(注1)就骑上它,骑着阿虎出皋门(注2),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跑。阿虎会带着你的,不必担心。”

    “是……明白。”

    润达紧张地点点头,慌忙去收拾行装。

    岩赵目送他离去,问道,“您是有——什么计策吗?”

    “没有。”泰麒笑道。

    “那头骑兽是借来帮助骁宗大人的。为了以防万一,必须还回去。”

    “啊……”

    岩赵狐疑地点点头。

    “我的处境不妙,润达一直为我效力,所以才更危险。我想是时候让他逃到更安全的地方了。信里只写了对同仁和润达的谢意以及歉意。我这个胎果也写不来太多的内容,也只能再添上一句,希望他们能把阿虎带到墨阳山的隧道那里。阿虎就可以穿过那条隧道,飞上云海。”

    “无论进展是否顺利,我都会与阿选为敌。润达还是不在为好。”

注:1.库门:古时指仓库的门。

       2.皋门:古时王宫的外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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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by5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