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, 未分类

幽冥之岸(四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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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by55

感谢 @未妨惆怅是清狂 & @Rin


   

在李斋启程去庆国的三天后,景麒才到达蓬卢宫。这三天里,泰麒已经能起身了。而这一日傍晚,他就能去正厅了。他稍微一走便气力不继,不过已不用耶利扶着,也能自己从床榻走到正厅的椅子旁,在请延麒共同用膳时也能坐着了。

    “吃得少也无妨,你能吃下东西我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 延麒说着笑了笑。但泰麒似乎尚未恢复食欲。

    “吃饱睡足是最好的。”

    说是这么说,耶利注意到泰麒几乎没有睡着。自从他能起身后,即使躺着也难以入眠。他的睡眠很浅,一晚上会醒好几次。

    “嗯,我们就算不吃也不会死。麒麟的身体可是很结实的。所以切忌逼迫自己。若你把自己逼太紧,病情拖得久,只会让自己更疲累。”

    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
    泰麒微微一笑,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。

    “你说这话时感觉是要逼自己乱来啊,太吓人了。总之,我这阵子会过来,看你有没有好好吃晚饭。”

    “您可以离开雁国这么久吗?”

    “因为我们的官员很能干啊。”延麒的笑容里带着点坏心眼,“你要是担心雁国,那就给我好好疗养。女仙不好对当了宰辅的麒麟再指手画脚。我要是不多唠叨一些,光凭女仙可拦不住你。”

    延麒说着,郑重其事地注视着泰麒。

    “我知道戴国有多重要,你应该也惦念得不得了。不过,若你打算一旦病情有所好转,就算女仙拦着你也要回戴国的话——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。在我没说‘好’之前,不会让你回戴国的。我对玄君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    泰麒盯着延麒,又立刻垂头长吁了一口气。

    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 耶利在远处看着,心中暗暗好笑。延麒对泰麒非常了解。或者说,是很了解麒麟。延麒现在是这么说,可若他处于同样的立场,哪怕是要躲过女仙的视线,也会回去的。这或许就是麒麟的天性。

    “好!”延麒含笑说道。这时,好像有几人从洼地出口处过来了。放眼望去,只见玉叶正在女仙们的簇拥下往这边走来。玉叶身旁有一位陌生的男性。从那一头金发便可知,大抵是哪一国的麒麟。

    “……景台辅。”

    泰麒轻叫了出声。延麒看了看那边,朝着一群人扬了扬手。

    “不好意思啊,大老远的让你过来。”

    说着,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泰麒。

    “我叫了援军。这样你就该知道自己没胜算了吧?”

    “庆国如今这种情况……”

    “也就是说,如今局势足以安定到可以让麒麟远行一阵子了。”

    耶利饶有兴趣地来回打量着三个麒麟。她来这里后,就听说泰麒和庆国的麒麟情谊深厚。话虽如此,景麒本人却只是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,似乎并未因重逢而显得格外喜悦。泰麒脸上的神情也很是复杂。

    “您脸色似乎好多了。”

    延麒对微笑着的玉叶说道,“托您的福。”他说完,又看向泰麒。“吃完就去睡吧。接下来就交给景麒了。——玄君,要不陪我一起喝杯茶,聊会儿天吧?”

    见他边说边站了起来,玉叶露出一丝苦笑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一时之间,景麒一脸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延麒和玉叶,心下不安地目送着两人离去。确认两人消失后,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,然后终于转身面向泰麒。

    “……您的身体觉得怎样?”

    “我感觉好多了,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。”

    景麒冷淡地点了点头,“既然您已用完膳,那就去休息吧。您现在应该注意多恢复些体力。”

    “不……您请坐。”

    “无需顾虑我。虽然玉叶大人是那么说,但您面色并不佳。您一定没睡好吧。请好好休息。”

    泰麒抬头看了看景麒的脸,似乎想说什么,然后又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。

    “……好的。”

    “去吧。”在景麒的催促下,泰麒撑着虚弱的身子站了起来。他踉跄了一下,坚决谢绝了景麒伸手扶他。景麒紧盯着他,看着他回到床榻上。耶利先行一步掀起了被褥,为泰麒脱下褙子(注1),让他就寝。景麒歪头看向耶利。

    “她是我的大仆耶利。”

    泰麒介绍后,耶利跪下来拜见景麒。

    “我是景麒。”对方说道,“我会陪着他,你可以退下了。”

    耶利踌躇了一下,但还是规矩地鞠了一躬。话虽如此,她的职责并不允许她真的留下泰麒离开这里。她暂且出到正厅,把折叠门关上一半,在不显眼的地方守候着。她可以透过半开着的折叠门窥见床榻那边的情况。景麒看着泰麒躺下后,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

    “我会好好休息的……”

    听泰麒这么说,他点点头。

    “请您休息。我会陪着您,直到您入睡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可是。”泰麒刚一开口,便深深地叹了口气,“我总是让台辅您担心呢……”

    “的确如此。”

    景麒的语气波澜不惊。

    “我从玉叶大人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。我能体谅泰麒你的苦衷,但一个本应是百姓保护者的麒麟,是绝不该伤害百姓的。”

    耶利吃了一惊,忍不住探头往床榻处窥视。景麒一脸严厉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泰麒。

    “当您把剑对着本应受您保护的百姓时,请想想您会给他们带来的打击——不仅是当事人,目睹这一幕的人也同样会受到打击。这就相当于上天抛弃了人,是莫大的背叛。”

    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 “您做了不可饶恕的事,而您不能说自己别无选择。虽说是为了国家还有百姓,却也不该导致百姓刀剑相交的局势。之所以有麒麟,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。”

    景麒说着,深深叹息。

    “不管是您当时年幼,还是因不测而长期离开国家,这些都不是借口。麒麟无论年纪多小,都是为了履行职责而生,而且当时的意外也与百姓无关。”

    “您说得对……”

    景麒颔首,“若您明白了,那就好好休息吧。您必须尽快痊愈,然后回到戴国。”

    他说着,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膝头。

    “借您个枕头。请您尽情忏悔吧。”

    泰麒惊讶地看着景麒。

    “您现在可以为自己哭泣。可是,等您心情平静下来后,一定要把百姓放在第一位。”

    在景王的亲自带领下,李斋来到正寝的花厅(注2),在那里受到了热情的款待。

    一年来,金波宫内的人越来越多。不过,不拘礼节的氛围依然没有改变。金波宫里的气氛让李斋想起了西崔,既令人怀念又寂寞如斯。

    “话是说不完的。”到了深夜,阳子说道,“可再不让李斋你休息,我会被延台辅骂的。”

    她笑着站起身来,催促李斋。

    “我送你回房。”

    “不……不能什么都劳烦景王您……”

    “我偶尔无拘无束一下也是可以的。我只是借着李斋你的名义逍遥自在,你不必担心。”

    听到阳子的话,李斋内心充满感激,诚惶诚恐地再次和阳子在金波宫内漫步。

    “王宫内的氛围变了不少……”

    听李斋这么一说,阳子“嗯”了一声,点点头。

    “我们有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进吧。”

    过去,金波宫内只有阳子周围的气氛十分和谐。可这种氛围似乎被关在了王宫深处。只有阳子极为亲近的人才会在王宫深处,由于人数有限,所以到处都冷冷清清的。一年过去了,宫里感觉稍微开放了一些。到处都能见到下级官员自然地尊称阳子为“主上”,并恭恭敬敬地行跪拜礼。虽然亲信们在她身边时仍然毫不拘束,但也让人感到他们是在以礼侍奉阳子。——不过在觥筹交错时,他们偶尔也会像以往那般直呼她的名字。

    “一年前,我们给李斋你还有泰麒都添了麻烦。若是现在,你们就可以放心地多待一会儿了。”

    “您别这么说——”

    李斋被阳子的话吓了一跳。她连想都没想过阳子会说出“麻烦”一词。

    “我一直都觉得很抱歉。若有叛乱的迹象,恐怕你们就没法平静地待在这里吧。李斋你和泰麒,是否都觉得自己是个包袱呢?所以我很抱歉。”

    “绝无此事。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。承蒙您的深情厚谊,我们却成了祸根。”

    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   “……泰麒还未痊愈。你二人之所以这么早就离开金波宫回到戴国,当然是为了戴国,但也是因为给我添了麻烦而感到烦恼吧。我很惭愧说了要帮你们,却没帮到底。”

     说完,她嘟囔了一句,“我到现在还会梦见那个天官。大家都说不必为那些谋逆之人而忧虑。确实也该是如此,但我心里就像是有根刺一样,卡着拔不出来……”

    李斋沉默不语。这位王,来自于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度。

    “就像景王您至今还感到痛苦,台辅今后也会一直为此而忧虑吧。”

    “毫无疑问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在下很担心。台辅会被压垮吗?”

    “只能交给时间了。当前景麒已经过去了,不要紧的。”

    “景王您在傍晚时也这么说过。台辅确实十分仰慕景台辅……若景台辅能加以宽慰,是否能让他心里感到安慰呢?”

    听李斋一说,阳子放声大笑。

    “他才不会安慰人,肯定会骂他的。”

    “诶?”李斋小声说道。

   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斋,“那就行了。他们的价值观,不如说是接近于麒麟的价值观。我们大家都说是迫不得已、出于无奈。而景麒绝不会这么说。所以反而能让人得到救赎吧。”

    阳子对着目瞪口呆的李斋笑了笑。

    “泰麒必须拯救戴国,而如今事情都还未解决。景麒会让他想起这一点的。所以——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,垂悬在环绕洼地的怪石上空。

    耶利坐在靠近洼地入口的石板地上,背靠长满软绵绵的青草的岩壁,望着那轮皓月。一阵微风沿着小路缓缓吹来,带来好几种花香。正当她沉浸其中,耳边传来一阵逐渐走近的轻轻脚步声。延麒正从迂回曲折的小路对面走过来。

    “……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?”

    延麒惊讶地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 “在看月亮。”

    耶利答道。说实话,耶利离开了原地。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那里听下去了。

    “——景麒呢?”

    “陪在台辅身边。”

    耶利站起身来,跟在延麒后头向正厅走去。

    “他还是老样子,会好好照顾泰麒啊。”

    延麒的评价颇有些意味深长。

    “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 景麒本人从正厅里走了出来。

    “泰麒呢?”

    “睡得很熟。”

    他说着,把延麒推了回去。

    “他好不容易睡着了,别吵醒他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啊,这样啊。”

    延麒压低声音,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 “我还以为泰麒说不定没睡着呢,你果然厉害。不知是泰麒颇为信任景麒你呢,还是你有什么秘诀?”

    “并没有。”景麒低声道。

    “我什么也做不了,只是陪在他身边,让他好好休息而已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唔?”

    “我也不甚了解,但我的主上在回庆国后,也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 说着,景麒轻轻皱眉。

    “为了让主上入睡,我都不知道如此这般多少次了。”

    最后,景麒陪了泰麒六个晚上。耶利并不清楚详情,不过似乎他们有时会彻夜长谈,直到泰麒睡着。虽然泰麒是耶利的主子,但她觉得自己不该介入其中。因此每当景麒来时,她就会退到正厅外回避。

    也许是因为至少能入睡的缘故,泰麒明显开始恢复体力了。他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变得更长,能够在宫殿附近走动,步态也愈加稳健。在景麒离开的时候,他也能为景麒送行了。

    “真的——非常感谢。”

    泰麒深深地鞠了一躬。而景麒则是淡漠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主上也很关心台辅您的情况。等戴国安定下来后,请您来探望她。”

    “好的,一定。”

    景麒走进出现在岩壁上的门,和玉叶一起踏上台阶。他停下了一次脚步,回头看着泰麒。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,而泰麒回望他的表情也十分平静,但耶利却隐约看到两人之间紧密的联系。

    “该怎么说呢……很平淡啊。”

    延麒说这话时,泰麒已回到宫殿里,老老实实地回了寝室。

    “您指什么?”耶利问道。

    “我是说那两人。”延麒带着点苦笑道,“哎呀,景麒本来就是这样。虽然板着个脸,但一叫他就飞奔过来,果然还是很担心泰麒吧。可是,连泰麒都淡然自若,真叫人扫兴呐。”

    说完,延麒看着耶利,“你也是啊。——耶利你也一副超脱的模样。”

    “是吗?”

    “我们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,只有你一脸大彻大悟。”

    “那倒不是。”耶利苦笑道。

    “就是我觉得,认不认得年幼时的台辅,会有很大的不同。”

    “——年幼时?”

    “延台辅和李斋将军似乎都因为想起年幼时的台辅,而十分担忧。而我却不认识年幼时的台辅。”

    “不认识就不担心了?”

    “是的。”耶利颔首。

    “实话说,我不明白大家为何如此担心台辅。”

    “的确,也许是他小时候的样子过于牵动了我们。他那时候才是这么个小不点……”

    延麒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。

    “我们总觉得若泰麒知道当时的事,一定会自责的。”

    “他会自责是毋庸置疑的吧。台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自责,无论我们怎么鼓励他,他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
    “……你就不担心吗?”

    “不担心。”

     虽然耶利很理解李斋和延麒都忧心忡忡,可她却从未感受过这种不安。

    “台辅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。等他恢复一些体力后,就要去黄海了。他吩咐我随他一起去。”

    “去黄海?喂,为什么啊?”

    “他说自己需要使令,眼下根本不够使唤。”

    延麒目瞪口呆。

    “他现在确实很痛苦吧。不管过多久,这种痛苦也不会消失。台辅也不会希望它消失。不过,我觉得不必担心他。作为戴国的麒麟,台辅有着坚定的决心。”

    发着愣的延麒终于一脸复杂地笑了。

    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    *

    黑暗中,海面隆隆作响,不绝于耳。   

    茫茫的海滩上,波涛不断涌来,又碎成一堆堆白沫。

    涛声隆隆,风声萧萧,意识在永不停歇的摇荡中朦朦胧胧。在这日深夜,似乎有人来到他的枕边。

    ——那人说,我不会称赞你,也不会责备你。

    ——你做了该做的事。仅此而已。

    意识仍在随波晃动着,泰麒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让你受苦了。”

    泰麒摇摇头。真正受苦的不是泰麒,而是百姓。

    “我们这对王和麒麟还是有很多不足啊。”

    他终于睁开了因发热而沉重的眼皮。坐在枕边的那人浮现出一丝苦笑。

    “就算再怎么后悔,对于已经失去的生命,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。那么至少要补偿活下来的那些人。希望他们能对你说,还好当时忍耐了下来。”

    “那可能吗……?”

    听泰麒这么一说,那人沉默了片刻,仿佛陷入了深思。

    “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无法消除的。无论过去多久,记忆都不会消失。不过,若一个人心中只有痛苦,他的内心就会破碎。要是我们能在天平的另一侧放上希望,哪怕只是恢复一点点平衡,也许就能防止那些人的内心崩塌。……他们就能活下去。”

    泰麒点了点头。要让百姓活着。为此他们要蕴蓄希望。

    “现在你要先疗养好身体。”

    一只温暖的手覆住他的眼睛。随着眼睑上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量,泰麒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 风将海浪吹到岸边。声音如潮水般传来。

    ——我们会一再的犯错。

    ——上天总是在考验我们,端看我们如何面对这些错误。

    风在呼啸,隆隆作响的海浪涌上岸边,纷纷碎裂。被击碎的浪头挟裹着雨水,如同砂砾一般迎面扑来。

    天地之间——如今尚无一丝光芒。

    ……但是,一定会有的。

    他会从这茫茫的岸边归来,实现他的承诺。为了和唯一的主人一起背负起他们的职责。

(完)

注:

1.褙子:一种袖短而大、对襟的长衣,多罩在其他衣服外穿着。

2.花厅:旧式住宅中大厅以外的客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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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冥之岸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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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正如女仙所说,泰麒在那日深夜——将近拂晓的时分醒来了。李斋在床边陪着他。她本打算天亮就离开蓬山,在离开前顺便来看看他。

    泰麒轻轻动了动,然后睁开了眼睛。李斋察觉到他醒来,探过头来看他。他看了一眼李斋,随后环顾四周,似乎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。

    “这里是蓬卢宫,听说是台辅您过去住过的宫殿。”

    “是啊。”泰麒轻声说道。大概是听到李斋的声音,在正厅等候的耶利及女仙都探出头来。女仙立即走了出去,应该是要去报信。

    “您感觉如何?”

    “我没事。”泰麒轻声答道。他试图起身,却似乎做不到。李斋慌忙制止了他的动作。

    “请您就这么躺着。您睡了很久,一时半会儿是起不了身的。”

    “很久……”泰麒喃喃自语,“那之后过了多久了?——骁宗大人还有其他人呢?”

    “主上在槽沟城内。一起离开鸿基的人,都已平安到达槽沟城了。”

    “槽沟城。”泰麒喃喃道,显得有些困惑。“在江州。”李斋解释了一下,惊讶地发现和他对不上话。看来,泰麒对于离开鸿基后发生的事,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。他还记得刚逃出时的情况,之后的记忆却逐渐模糊。虽说耶利会一一向他报告,可除了印象深刻的一些事外,他对其他事几乎没有什么印象。恐怕他是半睡半醒着。他似乎也尚未完全明白自己离开槽沟出发去蓬山的情况。途中,泰麒几次睁开眼睛,却始终神志不清,几乎无法与人交谈。他应该已经认不得周围的人了。

    事到如今,李斋才意识到他的病情比周围人想象的还要糟糕,这让她觉得背脊一阵发凉。

    自他们逃出鸿基那日起,他的病情就急剧恶化。——一想到这里,麒麟的罪孽之深可见一斑。

    玉叶说,她认为麒麟是不可能杀伤人的。然而,事实并非如此。那就是上天这样创造出来的——说是这么说,但这事应该还是近乎不可能的。并非做不到,只是一旦实行,就会严重损害身体。西王母是能治好这病,可若是放任不管,不把人带到蓬山来,也许还会危及生命。既然如此,说这实际上是“不可能的”也没错。

    据耶利所说,泰麒在那一日之前也曾伤过士兵。但在那件事上,他的身体状况并未糟糕到如此地步。尽管他身体一直不好,黄医也十分担心,可也并未就此一病不起。他应该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。泰麒“逼迫自己”的行为超出了李斋的想象。据说泰麒向伪王磕头了。这原本也是不可能的。他也许是用自己的意志使之成为可能,并以强悍的意志强行压下不适。然而,这几天的情况却截然不同。

    在李斋看来,无论是允许杀人,下令杀人还是亲手杀人,本质上都是一样的。根据行为或情况的不同,程度上有轻重之分,可其本质并不会改变。然而,对麒麟而言并非如此。——不,也许泰麒的心情与李斋等人并无不同。问题在于“麒麟”这一容器。这容器里有一处高低不平,仿佛被埋入了类似天意一般的东西。

    那是否当麒麟亲手拿起武器杀人的那一刻,就会开始招来报应呢。

    “又给玉叶大人添麻烦了……”

    泰麒喃喃自语的声音让李斋回过神来。

    “玄君应该不会觉得麻烦吧?”

    李斋尽可能以开朗的声音说道,却没有得到泰麒的回答。他大概是感到难过吧?一想到这里,她就愈发忐忑不安。

    她记忆中的泰麒总是如此。年幼的麒麟一给别人添麻烦,或是让别人担心了,就会愁得不行。他比任何人都要自责,为自己的不成器而感到悲伤沮丧。泰麒已不再年幼——这点毋庸置疑,但不意味着他会无动于衷。若他背负如此沉重的担子,岂不是会被压垮吗?他如此自责,岂不是会心灰意冷?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——泰麒不会再像以前那般,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了吧。

  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更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该怎么做才能传达自己的想法?言语能否起到作用?她的心中思绪万千,竟一时语塞。

    “我也总是让李斋你操心……”

    “抱歉。”他的声音更小了,就像以前一样稚嫩。

    天一亮,李斋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蓬山。

    她非常担心泰麒,可当前也只能把他交给延麒和耶利。她独自一人默默地驾驭着吉良,沿着各个岛屿,花了三天时间飞越空旷的海面。

    最终,当她抵达东国时,云海是一片碧波万顷。

    地面上郁郁葱葱的绿色透过云海,给蜿蜒起伏的海面增添了一层翡翠般的色彩。那美丽而明亮的颜色让李斋感到十分怀念。回想起来,距李斋第一次来这个国家已经过了一年了。她倒在宫中,九死一生后醒来,在照顾她的侍女的帮助下起身动弹,那时第一次见到的云海便是这样的颜色。

    ——她想,这是一个多么光芒万丈而得天独厚的国家。李斋会这么想,是因为她的情感在戴国的严冬中一直被冻结着。

    失去即位不久的新王给她造成很大的打击。而偏偏她被诬陷弑王,不得不在国内四处逃亡,这令她悔恨不已。在逃亡的过程中死了许多人,戴国也每况愈下。国土连年荒芜,由于伪王大肆诛杀及严酷的冬天,人口也越来越少。她目睹了这一切,痛苦不堪却又无计可施。

    仅凭李斋一人,不仅无法讨伐伪王,甚至不知该如何寻找泰麒。她既救不了消失在眼前的百姓,也无法阻止国家衰败。

    她唯一能做的是奔赴庆国,请求景王出手相助。景王和泰麒同样是出身于蓬莱的胎果,应该会思念故乡,对与自己同乡的泰麒感兴趣吧。因此,她有一个可怕的念头,那就是才登基不久的王,在对典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,也许会稀里糊涂地派兵到戴国。

    她很清楚这是一种罪过。这无异于为了戴国而致使庆国倾覆。若景王出兵戴国,在军队越过边境的那一刻,景王就会毙命。庆国失去新王后,将重归乱世。纵然李斋知道庆国也会如同戴国一般失去众多百姓,国家也会就此衰落,可她还是想要自己能调动得了的士兵。事后想来,就算手上有一到两军不归自己指挥的他国士兵,又能对阿选做什么?但是,李斋想为戴国做点什么。正确来说,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。结果就是,她差点给两国带来了悲惨的灾难。

    ——不,李斋想道。连这也不过是李斋在困境中的痴心妄想。即便景王和泰麒是同乡又是同辈,她也未必会对泰麒感兴趣,遑论出兵救戴了。说起来,就凭区区李斋,过去后能与景王当面交谈吗?虽说景王刚坐上王位,但只要是王,身边就会有包括景麒在内的亲信。她为何会觉得里面没人会知道觌面之罪呢?

    也许这就和责备上天为何不救泰麒,为何不救戴国是一样的。李斋心存幻想,若果上天拯救了戴国,她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的回忆。同样的,她也心存妄念,若是庆国能如她所愿采取行动,那戴国或许就能得救。当时的局势对于李斋而言就如同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,使得她只能逃避现实,沉迷于幻想之中。

    然而,正是那个万般痛苦下罪孽深重的幻想,推动了局势发展。犹如奇迹一般,她见到了景王。正如她所想象的那样,景王对泰麒抱有强烈的同情心。庆王朝并未粗心大意到会忽视觌面之罪,但他们认真地思考在不触犯罪行的情况下,可以做些什么,并采取了相应的行动。结果便是,有了现在。

    在碧绿的海面上,一座白色的牌坊漂浮其上。穿过牌坊后,前方便是与云海相连的白色露台。几个人影站在那儿。远远便能看见为首的那个有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。那人正用力地挥着手。李斋驾驭骑兽径直飞到他们跟前。

    李斋尚未来得及从乘骑上下来,那人就赶了过来。

    “李斋——!”

    还没等李斋跪下,她就紧紧抱住了李斋。李斋惊讶得一动也动不了。愣怔了一会儿后,她放开了李斋,展颜一笑。

    “你回来啦!”

    在看到那个笑容的那一刻,李斋终于有了“大功告成”的感觉。

    不过还未真正结束。在过去的经历中,后悔之处多得数不清。她凭着一丝幻想,前来劝诱他人犯罪,做出可耻的行为。她还累及无辜,甚至逼得泰麒付出惨痛的代价。在此期间,国土仍在衰败,民不聊生,牺牲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。若李斋的行为稍有不同,这些人或许就不会死。追悔莫及之事数不胜数。然而——不管怎么说,李斋做到了。

    “……在下回来了。”

    李斋当场跪下。

    “承蒙景王相助,戴国得以寻回王和台辅。尽管国家尚未恢复安宁,可这是我等戴国百姓应尽之责。若无景王您相助,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。在此深表谢意!”

    千言万语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。李斋深深地低下头,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
    “都是李斋你做的。是你的顽强和坚持,打动了我,也感动了很多人。你真的做得很好。谢谢你能平安地回来见我。”

    “在下不胜惶恐。”

    景王阳子轻轻拍了拍跪拜着的李斋的肩膀,微微后退了半步。在阳子身后,露出了那些曾在庆国关照过李斋的令人怀念的面孔。虎啸、铃、祥琼、远甫,以及冢宰和将军都在那儿。这么多人特意前来迎接李斋,这让李斋感到高兴。李斋确实受到众人的眷顾,大家皆为她的归来而感到欢喜。

     李斋注意到里面少了一个人。

    “景台辅他……”

    “景麒去了蓬山,和你擦肩而过,。”

    “去蓬山?”

    阳子颔首。

    “延麒让我把人派过去。虽然他也很想见见李斋,但毕竟是大国雁国台辅的要求。”阳子调皮地笑道,“顺带一提,他还命令我,至少让李斋你休息上三天。”

    李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。

    “你应该急着回戴国吧,可连景麒都无法拒绝延台辅的命令。你还是放弃吧。”

    阳子笑得很灿烂。李斋苦笑着点了点头。尽管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,但李斋很高兴他们关心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 “欢迎您回来。还好您平安无事!”

    一个孩子小跑到李斋跟前,跪在她身边。

    “桂桂大人……”

    “请您直呼我的名字。我来替您拿着缰绳。”

    过了一年,小孩子长成了翩翩少年郎。虎啸露出笑容,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。

    “他已经正式成为厩夫了。——你没事就好,李斋。”

    李斋笑着将缰绳递给桂桂。

    桂桂躬身道,“李斋大人,骑兽……”

    “嗯。”李斋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飞燕没了。”

    桂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他的脸一皱,立即低下头抱住了李斋。

    “您一定很难受吧。我也感到很遗憾。”

    一瞬间,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喉间,连李斋自己也大吃一惊。她猛地咬紧牙关把这股情绪咽了下去,轻轻地说出一声沙哑的“谢谢”。

    ——很难受。即使到现在,也依然十分痛苦。

    当她承认这一点时,飞燕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。它的模样、声音——以及气味。与此同时,许多面孔也在脑海里闪过。大家都走了。直到现在,她还是真的很痛苦,真的很悲伤。

    牺牲的人实在太多了。她觉得自己不该纠结于飞燕的死。她觉得不该允许自己沉浸于悲痛之中。同样的,她也劝自己,亲近的人死去也仅仅是无数牺牲之一。她不能为个人的死亡而感到格外痛苦或悲伤。

    等回过神时,李斋已屈膝跪在地上,紧紧地抱住了桂桂。桂桂的小手不停地抚摸着李斋。正当李斋为自己的举动而不知所措时,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。

    “李斋……总之你先休息吧。”阳子的声音充满了温情。“延台辅说得没错,李斋你需要放下肩上的担子,休息一下。”

    李斋被带到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。那是李斋过去住过的客房,在远甫的宅邸里。就如当时一样,她在铃的服侍下解下行装,一个人看了一会儿小而雅致的园林,又回忆起飞燕及死去的人们。

    当天色渐暗时,阳子又出现了。

    “可以进餐了吗?若你没有胃口,我可以让人送些简单的吃食过来。”

    “不……无妨。”李斋答道,“很抱歉让您看到我如此不中用的一面。”

    “应该是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吧。李斋你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。”

    是这么回事吗?她一边想着,更衣时还一边提醒自己不能放松这根弦。她现在在这里,可戴国的战争仍在继续。虽然李斋等人骑着骑兽一口气飞到了槽沟,但大部分士兵都是一边与追击的王师交战,一边逃往槽沟的。

    李斋更衣完毕后走出了寝室。由王亲自带路。

    在路上,“泰麒现在如何?”阳子这么问道。

    “我听延台辅说他的秽瘁很严重。你不是带他去蓬山治病吗?”

    “王母说会痊愈,这点是可以肯定的。”

    “你话中有话呀。”

    “在下是有不满。可就算向天上诸神抱怨也无济于事。因为他们不会去理解我等常人的感受。”

    李斋的内心对于上天有一种不信任感。说到底,它究竟为何对阿选置之不理?它放任阿选不管,明知骁宗被迫离开王座,却还是责备拼命拯救戴国的泰麒。

    “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 李斋犹豫了一下后说了。泰麒为了救戴国而犯下的罪行。那应该确实是犯了忌讳。然而,与此相对的,西王母的措词让人难以接受。虽然她能治好他,却声称这是一种罪过,对泰麒施以报应般的惩罚。

    “玄君说这是慈悲。”

    她不能容忍这种推托之词。不过——

    “这可能确实是种慈悲……”

    听到阳子这么说,李斋有些不解。阳子微微一笑。

    “因为我和泰麒都是在蓬莱出生的。”

    “这是何意呢?”

    “不管是我,还是泰麒,都不曾见过战争。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,从未见过。”

    李斋目瞪口呆。

    “没见过——?”

    “我从未亲眼见过人们拿起武器互相残杀的战争场面,也没有亲身经历过。”

    “这怎么可能?”

    “是真的。”阳子笑道。她的笑容极为复杂,似乎既像是苦笑,又像是在自嘲。

    “也不是说那边就没有战争。不,好像是有的。”

    “好像?”

    “因为是他国和过去发生的事,所以我也不是直接知道的,只是把它作为一种知识去了解。但我既没有亲眼目睹,和这些争斗也没有关系。就像是虚构的一样。事实上——就算是某个人虚构的故事,我也无法理解。战争离我们就是这么的遥远。”

    说着,阳子停下脚步,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说道,“虽然还是会有人犯罪,会因此造成悲剧,可听上去也像是虚构的一样。我没有亲眼见过别人死亡。至少我在来这里之前,连尸体都没见过。”

    李斋大为惊愕。

    “有这样的世界吗?”

    阳子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只有犯罪者才会用武器对着他人。更不用说致人死亡——杀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。故意杀人是暴虐无道的犯罪者所为,而犯罪者是会被国家逮捕并处以严刑的。世人也都对犯罪者恨之入骨、鄙夷不已。”

    阳子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说,“就连警察逮捕犯罪者,也不能杀死他们。若他们试图阻止犯人,结果却将其杀死,也会遭到严厉质疑,是否真的迫不得已,是否其实能避免死亡。即便是因为过失或意外致人死亡,也会被人说成是杀人犯,受到众人谴责。不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正义,致人死亡是不可赦免的罪行。就如觌面之罪一样,罪就是罪。……就是这样一个世界。”

    李斋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 “……我和泰麒都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。”

    阳子喃喃细语道。

    “我不是麒麟,但我想我能理解泰麒的痛苦。更别说泰麒是麒麟了。麒麟本就代表仁道——比起我来,他自然会更难以原谅自己的罪过。所以,我认为惩罚就是救赎吧。若不惩罚罪过,泰麒就只能自我孤立。我觉得倒不如说是为了泰麒着想,才让他以一种明确的方式来赎罪。”

    李斋一脸肃穆。麒麟姑且不论,王的双手不可能一直是干净的。

    “景王您也……”李斋问道,“有惩罚吗?”

    “嗯。”阳子颔首。

    “我背负着庆国这个千斤重担。”

    阳子只说了一句,便闭口不言。

    李斋并不太理解。和犯罪者、妖魔以及伪王战斗是理所当然的。当眼前出现阿选这类人时,不是必定要杀掉他们吗?她无法想象一个连这都能视为罪恶的世界是什么样的,但却能想象得出,在这种世界里出生长大的人会有多么的厌战。

    “台辅……会不会好?”

    他会不会被罪恶感击垮?不安再次涌上心头。这个想法令她如坐针毡。

    “景麒过去了,会没事的。”

    阳子用温和的语调说道。

    “延台辅一定心里有数,所以才会把景麒叫过去。”

(待续)

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, 未分类

幽冥之岸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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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by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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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李斋和耶利一起被带到云海之下的圆形洼地。他们在庙堂前,打开前院一角处的小祠堂的朱漆大门,走下长长的石阶就来到了那里。他们环视四周,只见在怪石墙的包围下,三个亭子建在一个圆形的小院子周围。每个亭子分别与周围的岩壁相接,可以看到里面是与窑洞相连的。李斋等人往下走到房屋前,对面是一条岩壁上开凿出来的狭窄隧道。

    “李斋大人请使用这边的屋子。随从可随意选一间房。如今一切准备就绪,请您自便。”

    李斋谢过之后,女仙们忙不迭地离开了。耶利目送她们离去,饶有兴趣地四处张望。

    “这里变化很大吧?”

    她对李斋说道。李斋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这里就是蓬卢宫吗?据说是在蓬山上的——”

    这座位于蓬山的宫殿是为麒麟而建的。麒麟在这里出生,并在这里成长,直到选王。狭窄的小路如同迷宫一般在怪石中蜿蜒,到处都是小亭子。这里没有称得上是宫殿的宏伟建筑。虽然大小不一,但到处都是建得像亭子一样的房屋,周围的怪石上长满了青苔,颜色各异的植物生长繁茂。

    “没有墙,也就是说蓬山这里没有冬天吗?说来,这里好像还挺凉快的。”

    “我听说蓬山上的天气是不变的。一年四季气温都差不多。”

    “那是不是所有屋子都是这样的?”

    “应该是,我也不太了解。以前来蓬卢宫时,看到的屋子就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 “李斋将军是升山者吗?”

    李斋颔首。渡过黄海,为了见麒麟而来到蓬山,则称之为升山。这些人意欲成王,于是去见麒麟,询天意。

    “就和骁宗大人一样啊。不过,当时我们来到的是蓬山山脚下。我想应该是在蓬卢宫外。虽说气候不错,但和蓬山周围的景色相差无几。”

    “这一带可都是岩石沙漠呢。”

    听了耶利的话,李斋有些纳闷。

    “耶利你来过黄海吗?”

    黄海本就不是人们可随意进入的地方。这是一片妖魔横行的不毛之地。然而,耶利却很干脆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我来过几次,就到能看见蓬山的地方为止。”

    见李斋不明白她的意思,耶利微微一笑。

    “反正李斋将军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的——我是在黄海长大的。”

    “……在黄海?”

    李斋惊讶地反道,这么一说才想起是有人生活在黄海的。在浮民中被称为朱旌的一拨人里,是有人敢于进入黄海的。狩猎妖兽将其驯服为骑兽的朱氏,以及保护前往蓬山的升山者的刚氏正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
    “莫非——耶利你是朱氏出身?”

    “我是刚氏。从小就跟着长辈们在黄海中四处奔走。”

    朱旌出自浮民。百姓因灾害或战祸而失去家园,为了生存四处流浪,失去户籍后便成为浮民。成为浮民后,他们已无法求得孩子,但那些带着孩子的浮民,也会因为贫穷而卖儿鬻女。被卖给朱旌的孩子就会成为朱旌。

    “主上和朱氏以及刚氏之间有交情。因为这个关系,我被托付给戴国。此事并未公诸于众,但戴国有不少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 “所以你才知道蓬山吗?……但你没来过这里?”

    “没有。除了升山者,其他人不得进入蓬山。”

    “原来如此。”李斋喃喃道。

    “在黄海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吧。若至少能仰仗蓬山,应该会多少轻松一些,不过蓬山似乎丝毫没有帮助不幸百姓的意思。”

    耶利有些不解。

    “即便进了蓬山,我也不认为朱旌会依靠蓬山。黄朱之民不奢望他人来施舍安全。”

    “这只是因为朱旌懂得自力更生吧。这和蓬山是否愿意助人是两码事。上天并无意愿去助人。”

    上天既不会讨伐伪王,也不会救出流落异界的麒麟。

    “所以台辅才会为了国家和百姓竭尽所能。既然上天不出手相助,我们就必须各尽所能。台辅贯彻了这一点,他没有罪。这是上天冷酷无情的结果,也是——我们这些臣子的罪,是我们迫使台辅勉强自己的。”

    西王母的措辞,以及女仙们的态度,让李斋觉得泰麒行为的正确性再次被人质疑了。这在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。家国大义在前,为了找回王,从伪王手中拯救戴国,他的行为理应被宽恕。然而上天却称之为滔天大罪,这让她动摇了起来。

    确实,这本不该发生。一国的麒麟不该违背本性,持剑而战。李斋等臣子,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,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。他们必须在被逼到绝境之前救回戴国。

    骁宗固然是被夺回来了,可李斋还是认为自己输了。

    让泰麒被迫遭受苦难,把百姓卷入战乱,牺牲无数。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失去性命之人的面孔。正因成功夺回了骁宗,事到如今,她无法确定这些牺牲是否必要。到了最后,只有那么些人进了鸿基。他们无计可施,所有人都抱有必死的决心。既如此,那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伙伴。即使不牵连任何人,也能夺回骁宗吧?

    ——并非如此。李斋冷静道。正因文州动乱,卧信等人才能大胆行动。因李斋等人佯攻而无意中造成的结果,使得骁宗有可能回来。

    虽然她明白这一点,却还是自问是否需要那么多人。必须要牺牲这么多人才行吗?人数再少一些——光凭骁宗的部下,不也能造成同样的结果吗?

    “……放任阿选得势,无法保护王,也无法庇护百姓。在拯救国家时一事无成,把一切事情都压到台辅肩膀上……”

    李斋震惊于自己的无能。李斋做成了什么事吗?她的挣扎不过是造成了无谓的牺牲。信任李斋,并好心出手相助的人都尽数牺牲了。

    “姑且不论责任在谁,台辅犯下罪行是事实。”

    耶利的话淡漠得近乎无情。

    “台辅也清楚这一点。他虽然平时不露声色,但在高烧不退时,曾低声道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。”

    “那是指……?”

    “我想他多半是指那些士兵吧。他们确实是阻拦台辅的行动,想要抓住他,可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,并无伤害台辅之意。”

    “但他们是敌对关系,这也是出于无奈吧?”

    “被杀的士兵可不会说这是出于无奈。”

    “那倒是。”李斋支吾道。

    “台辅也很自责。台辅是为了救助百姓而进入阿选的王朝。他只身一人对抗那些巴结伪王的势力。他们中的一些人因台辅而失去地位,也有人试图陷害台辅而被审判。那些想要帮助台辅的人也轻易失去了性命。台辅并不认为这些都是迫不得已之举。不仅如此,他还因为国家如此破败而自责。台辅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一无是处,无论是为国还是为民,他都无能为力。”

    “这不——”

    “当然……”耶利说道。

    “台辅也知道,即便拘泥往事,后悔当初也是无济于事的。不过,理智上明白与情感上的接受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 “也是。”李斋喃喃道。他的心情李斋完全能感同身受。蓦然间,年幼泰麒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闪过。最初与李斋相遇时,泰麒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。他似乎觉得自己实在幼稚,无法独当一面,简直就像个微不足道的人。他既为自己的不成器而感到羞愧,同时又感到悲伤。泰麒不再是孩子——这点毋庸置疑,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本质。即便不是如此,泰麒也是一个麒麟。他绝不会认同自己的行为吧。正因李斋知道这一点,所以刚从鸿基逃出来时,她会对泰麒说不要只责怪自己。

    ——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。

    她不想看到泰麒因为觉得自己无足轻重而萎靡不振的样子。在她看来,这对宰辅而言也并非好事。因此她才会让泰麒不要自责,可事到如今,李斋才发现这次危机远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。泰麒将如何接受自身的罪过?他能宽恕自己的罪过吗?至少,对麒麟说“出于无奈”显然是起不到安慰作用的。

    不安涌上心头,她陷入了沉默。隧道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。她仔细一看,是一群女仙手里捧着茶盘和碗向这边走来。在珠围翠绕之中,有一人与众不同。

    李斋站了起身。

    “——延台辅!”

    “哟!”延麒举起了手。

    “来看看你怎样。——泰麒呢?”

    “在西王母那里。”李斋简短地回道,“您可以到黄海来吗?”

    “雁国内部的协调工作已结束了。接下来的事杀气腾腾的,可用不着麒麟出场了。”

    李斋觉得自己精神紧绷起来。虽说骁宗已被救出,可今后李斋等人还必须要夺回骁宗的王位。纵然有雁国及其他国家的支援,也不可能无人牺牲。不说士兵,百姓也会再次遭殃。

    “尚隆也回雁国了。接下来交给将军们便可。相信骁宗会用好他们。我就会老家休息一段时间,毕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呢。”

    延麒说是这么说,恐怕是担心泰麒的情况,特意前来探望的。

    在他们到达槽沟城后,延麒赶了过来,最后却没能与泰麒说话。只因泰麒没有醒过来。即便不是如此,能否见面也是个疑问。延麒说至少要看看他的脸,却无法进入寝室。

    ——去蓬山。

    延麒给出个这个建议后,说了声今后会很忙就回去了。但也没过几天,想必是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的。

    “所以呢?泰麒还好吗?”

    李斋把到达蓬山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。延麒皱着眉头听着。

    “……我明白了。还好李斋你立即采取了行动。要是泰麒的怨诅殃及泰王可是会酿成大祸的。”

    听他这么一说,李斋大吃一惊。

    “……难不成,连骁宗大人都会因为台辅而背上罪责吗……?”

    “若王的罪孽会使得麒麟生病,就不能断言说反过来不会。虽然我觉得未必会这样,但上天的意图是不得而知的。”

    李斋压抑住内心的不安,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别苦着一张脸。”延麒激励她道,“既然蓬山说能治好,那就肯定能治好。”

    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 第二天,泰麒就被女仙们抬下来了。昼食过后,李斋正把文州的情况,而耶利则把伪王朝的情况告诉延麒的时候,女仙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。

    “泰台辅回来了。”

    李斋立即站起身来。他们跟着女仙来到蜿蜒在怪石之间狭窄小路尽头的洼地。他们钻进开凿在岩石上的隧道,沿着曲折的小路,走过坑坑洼洼的石板路,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洼地。那里有一座小而雅致的白色亭子,仿佛嵌在洼地里。几名女仙正把泰麒送进正房内。

    无墙的正房内有一扇屏风。那扇屏风被打开了,可以看到通往正房的书房模样的房间,以及摆在角落、用白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床榻。李斋等人赶到时,泰麒正闭着眼睛躺在铺满被褥的床榻上。

    延麒看了看他的脸。

    “怨诅好像去掉了。——使令呢?”

    听到延麒的问话,一名女仙答道。

    “使令已回。”

    “他还没醒过来啊?多久会醒?”

    “一两日之内。他还得休养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 “嗯。”延麒颔首道。

    “……总算能放心了。”

    李斋也松了一口气。虽然他脸色依然不太好,但和刚被带到蓬山来的时候相比,明显恢复了血色。夹杂着喘息的痛苦呼吸也平静了下来。如今他似乎睡得深沉而安稳。

    “台辅是有使令的对吧?”

    耶利喃喃道。   

    “你不知道吗?”延麒问道。

    “我只听台辅说过他没有使令。还以为肯定是死了呢。”

    “虽然他只有两个使令,可确实是有的。在流落蓬莱时,使令受到严重污染,所以被带离了。说是要花上一段时间来净化污秽,但事实是否这样呢?”

    “事实——?”

    “我不知道上天是怎么想的。既然泰麒的怨诅只耗费这么点时间就被祛除了,使令的怨诅也不该有太大的差别。使令已经在这里寄放了十个月。祛除怨诅要花上十个月的时间,这也来得太蹊跷了吧。”

    “别这么一针见血。”

    身后传来的声音含着笑。李斋等人转过身,只见玉叶正要走进来。

    “一针见血么?”

    “要不送您一句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’?”

    “想不到碧霞玄君这等身份的人也会说俗语呢。”

    玉叶莞尔。

    “是花了十个月的时间。使令本是妖魔,需要时间来净化。要想在不破坏它们和泰麒之间的契约情况下祛除怨诅,这并非易事。更何况这妖魔本来就打破了常规。”

    “嗯?”

    “女怪出身蓬山,所以用不了多久就能净化怨诅。这和泰麒的情况是一样的。可是,女怪必须重新学一遍身为女怪应遵守的规则。我们没想到会用了不少时间,才平息了她的混乱,让她重新明白事理。不……她现在也还不太令人放心。接下来只能期待泰麒能控制住她了。”

    玉叶说着,低头看了看泰麒的睡颜。

    “实话说,使令确实在很久前就净化完了。但是,女怪为使令之首,就如同泰麒用来驾驭使令的缰绳一般。若最关键的缰绳乱成一团,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回到泰麒身边。”

    “……乱成一团?”

    “女怪曾失去还处于卵果状态的泰麒,好不容易失而复得,却又差点在他的故土失去他。她至今未从恐惧中恢复过来。虽说她能勉强控制住自己,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冷静下来吧。可我们也不能让她再远离泰麒了。泰麒需要使令。”

    “原来如此。”延麒低声道,又看了看泰麒的脸。

    “这家伙受了那么多的苦……”

    “可相对的,他却受到众人喜爱。”玉叶说,“正如延台辅会特意远道而来。”

    玉叶微微一笑,指了指外头。

    “总之先让泰麒睡一觉吧。他需要休息。”

    “……泰麒要多久才能痊愈?”

    女仙们奉上茶点并离开后,延麒忽然问玉叶。

    “怨诅已被祛除,血污也被清除了。不过,延台辅您也该理解,秽瘁要彻底治愈还需要一段时间。所有的病都是病去如抽丝,既然王母说了要一个月,那应该就需要差不多的时间。”

    “之后呢?”

    面对延麒的疑问,玉叶似是难以应答,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 “宿疾是指什么?”

    “妾也不知。王母是这么说的。不过,泰台辅似乎不会得什么新的病。妾以为,也许是秽瘁不会彻底治愈。即使痊愈了,一旦再次接触不净之物,就会很容易复发。”

    “我明白了。”延麒松了口气。

    “我该说真不容易,还是该说还好只是这样,真是烦人啊……”

    “您该感到高兴,毕竟对泰王和戴国都没有影响。”

    “你这话说得真不近人情。”

    “玄君。”李斋插话道。

    “……台辅是否会无碍?”

    玉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。

    “他不会因为秽瘁而丧命。”

    “不是的——在下担心的是台辅的心情。”

    士兵的职责就是杀伤人。然而,即使他们下定决心参军,在没有习惯杀戮之前,也难以保持冷静。更别说,总有一定数量的新兵因忍受不了——或是因心病而离开军队。也有不少人因为过于习以为常而变得麻木不仁。

    泰麒应该并无战斗的决心。更不用说,违背本性拿起剑会有多痛苦?他能忍受住这种痛苦吗?对他的怜悯及不安使得李斋如坐针毡。

    玉叶和延麒异口同声地重重叹了口气。

    “……那家伙,胆子太小了。”

    “是心思细腻。”玉叶道,“他总是心事重重,会因为自责而畏缩不前,所以妾也很是担忧。”

    “话虽如此,身边人还是要尽可能鼓励他,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了。”

    延麒低声道,回头看了看李斋。

    “对了,李斋你会在这里待多久?”

    “在下待不了一个月这么久。”

    戴国这场战乱尚未结束。李斋作为骁宗的臣子,有义务去平息局势。无论是多么血腥的路,李斋都必须走完它。

    李斋看了眼静静等在一边的耶利。

    “如今已确认台辅无大碍,在下打算暂且回一趟戴国。耶利你留在台辅的身边。”

    “遵命。”耶利作揖道。

    延麒也点了点头,“那我有一事要请你相助。这里暂时由我接手,李斋你在回去的路上,能顺便去一下庆国吗?”

    “庆国——是吗?”

    “嗯。”延麒颔首。

    “我已和他们说过概况,可细节方面我也不清楚,也没时间细心解释。当初第一个支持戴国的就是庆国。我希望李斋你能顺路去一下庆国,亲口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。”

    “在下明白了。”李斋行了个礼,内心却十分复杂。李斋当初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前往了庆国。她在景王的帮助下找回泰麒。这一切都归功于景王。但战乱还远未结束。她认为应该等戴国恢复安宁后,再向景王表达谢意。

    “我会联系庆国。你从云海上一口气飞过去就行了。”

(待续)

十二国记 白银之墟 玄之月 野生汉化, 未分类

幽冥之岸(一)

翻译by 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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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黑暗中,大海如同亡灵在哭泣一般隆隆作响。

    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在黑暗笼罩之下,很难分辨出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黑暗中吹来一阵风,海浪滚滚而来,漫过泰麒脚边,卷起白色的浪花。

    周围一片漆黑,因此泰麒无法得知那岸边是在哪里。层层黑暗笼罩着大地,泰麒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看见自己所站的这片海滩。在没有生命迹象的茫茫海滩上,浪花泛起白沫,在狂风翻卷下破碎。

    他仿佛能看见许多人影被海浪吞噬。在遥远的故乡——以及回到的这个国家。他们伸出求救的双手,沉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。白色的浪头把无数尸体冲往岸边。大量的尸骸被冲上岸,到了最该被吞噬的泰麒脚边。

    ——请您切勿自己把云唤过来……

    在波浪声之间,传来一个温柔而又忧伤的声音。

   那么,这场风暴是泰麒自己唤来的吗。

    应该是吧。泰麒迷迷糊糊地想。在这片死寂的海岸边,人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,就一个接一个地沉了下去。冲上岸的尸骸层层叠叠,被退潮的波浪卷起,消失在无尽深渊。

    似曾相识的尸体停留在泰麒的脚边。他们抓着泰麒的脚踝,在阴影中抵抗着退潮的海浪。他们冰冷惨白的身体在海浪中浮沉。他们仿佛惊愕地睁大了双眼,空洞浑浊的眼睛被雨水击打着,张开的嘴巴被波浪冲刷着。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不管是惨叫声——还是咒骂声。

    这都是他自己招来的。

    ——要是你死了,那位大人也会死去。

    他很清楚,所以只能始终站在岸边。若可以,他想潜入那漆黑的大海,寻找沉入海底的那只手。

    涛声回响,风声哀啸,雨声沙沙。耳中不断涌入这些声音。说不定,这是泰麒自己的呼吸声。

    在这漆黑的天地间唯有他自己。

    浪声不绝于耳,不断地涌来又远去。有什么东西被冲到岸边来了。冲上岸后支离破碎,然后回到某个地方。

    死气沉沉的岸边只余泰麒一人。

*

    世界中心有五山。五山东岳是蓬山,其山顶如一座岛屿漂浮在云海之上。

    在海面上的蓬山,是一座荒凉黯淡的山。布满白色岩石的断崖连绵不断,树木和灌木稀稀落落地生长着,却没有成片的树林。在南坡顶端唯一一块宽阔的岩石台上,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白色的庙堂,除此之外,几乎空无一物。

    李斋眯起眼睛,注视着这荒凉的景象。

    蓬山对面可见远处大大小小岛屿的影子。在蓬山周围也有几处岩礁,但除此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平静海面。淡蓝色的海洋中,岛屿漂浮其上——这也是李斋的目的地。

    他们在戴国首都鸿基夺回了王。在避开伪王军的追击而抵达江州槽沟城后,尚未来得及喘口气,第二天李斋就离开了这座城。他们途径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后云山山顶,径直向西南方向而去,不久后越过如同巨大的环礁一般相连的金刚山,横穿黄海上空,在离开槽沟五日后就到达了蓬山。

    岛的南面被挖开,形成一个大海湾。在海湾深处矗立着一座牌坊,平缓的石阶向斜坡上延伸。台阶尽头只有一个铺满白色板石的前院。再往上爬,一座白色的庙堂拔地而起。庙前站着一个人影。

    ——果然如此。

    李斋一边驾驭着骑兽下降,一边注视着人影。她借用了江州侯的坐骑作为骑兽。这匹名为吉良的马,明亮的赤褐色的马身上有着白色条纹,以及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的红色鬃毛。

    “那就是传闻中来迎接的人吗?”

    身边传来少女的声音,李斋朝那边望去。骑在驺虞身上的耶利也一边往下降,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庙堂和门前的女人。耶利是泰麒的大仆,驺虞是从雁国那里借来的,原本是李斋和泰麒回戴国的时候雁国借给他们的,泰麒本打算还给雁国,但它却又再次被借给了李斋。如今则是由耶利牵着缰绳。驺虞身上放置了用于运送伤病者的马鞍,被裹在布里的泰麒与耶利共同骑坐在上面。泰麒昏昏沉沉地睡着,自出发后就一直没有醒过来。

    听到耶利的声音,李斋颔首道。

    “这位是蓬山女仙之首,碧霞玄君。”

事实上,李斋也不清楚碧霞玄君——玉叶处于何种地位。原本李斋就认为玉叶是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女神。直到一年前她才真正见到玉叶。是为了拯救掉入另一个世界的泰麒,她才会见到玉叶。玉叶很清楚素未谋面的李斋是什么人。她的行为如此超然,因此应该不仅仅是一个女仙。

    为了救治在伪王军战斗中昏倒的泰麒,李斋又来到蓬山。不仅如此,上次带泰麒来的时候,他们也曾说好一旦夺回王后便会再次拜访蓬山。蓬山必须要将泰麒寄放在他们这里的使令还给他。为了履行约定,从槽沟出发前,有人问是否需要先联系蓬山,李斋的回应是“我觉得没必要”。她想尽快带着泰麒去蓬山,不想浪费数日的时间和蓬山取得联系。因而,他们完全没有联系蓬山就启程了。李斋向耶利解释说到了那里就应该会有人来迎接的。虽然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奇迹,但过去曾经如此。这回应该也是如此。

    而玉叶果然就像这样等候着他们一行人的到来。李斋的坐骑一落到庙堂前,就有几名女仙从庙中出来,帮助从坐骑上下来的李斋等人。玉叶也径直走到李斋身边。

    李斋就地跪下。

    “在下再次请玄君相助,故特来拜访。”

    玉叶颔首。她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,恐怕已经了解因秽瘁而倒下的泰麒的情况。因此她已经准备好这么多的人手。

    女仙们一副万事了然的模样跑到驺虞跟前,从马鞍上把泰麒抱下来,让他躺在带来的席垫上,换了块布裹起来。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手巾跪在泰麒身边,似乎吃了一惊,停下了手。李斋认得这张脸。以前见面时是她代表女仙出面,应该是叫祯卫。

    “李斋将军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 祯卫脸色大变,回过头来看李斋。

    “王母应该已经祛除怨诅了。”

    李斋恍然。原来除了麒麟,女仙也能看到怨诅吗?

    祯卫所说的应该是泰麒从蓬莱回来时的事情吧。他被伪王丢入异界,使令在那里失控而造成了许多悲剧。牺牲者们的怨恨之情直接冲着泰麒而去。泰麒被怨诅缠身,哪一个麒麟都无法接近他。西王母为他祛除了怨诅。毫无疑问是祛除了的,只因面对从蓬山回来的泰麒,麒麟们并没有退缩。然而,赶到槽沟城的延麒,却无法接近昏睡中的泰麒——就像他从异界回来时一样。

    “我不明白泰麒为何会再次被这么深的怨诅缠身。”祯卫脸色阴沉,“即便是在王朝末期失道的麒麟,也不会遭受如此深的怨诅。更何况泰王并未失道。那么百姓们的怨气就不该针对麒麟。”

    据说,若是王失道,百姓就会怨恨王,而这种怨恨就会变为怨诅。不过,这个怨诅通常不会针对麒麟。

    李斋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自从离开鸿基,泰麒病倒后,身体状况便一直不佳。麒麟本来就厌恶杀伤。甚至会因为沾染血污而生病。他们拒绝接受任何血腥之物。臣下甚至不敢让杀伤之事传入麒麟耳中。因为他们是边与伪王军作战边逃跑,所以身处漩涡之中的泰麒难免会病倒。然而,泰麒的病情急剧恶化。抵达槽沟城时,他已几近不省人事,就算出城前往蓬山时也没有睁开过眼睛。李斋隐隐约约觉得,这并不是单纯的秽瘁。

    “是因为受害者会怨恨加害者吧?”

    身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 “耶利……”

    李斋将耶利介绍给一脸惊讶的人们,想让她不要乱说话。

    “受害者和加害者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 祯卫却问道。

    “台辅杀了包围在他身边的士兵。对于被杀的士兵而言,台辅是加害者。”

    “泰麒他——”祯卫发出一声尖叫,“你是说麒麟亲手犯下滔天大罪吗?偏偏是麒麟——这不可能!”

    “台辅没有使令,那他就必须亲自挥剑。”

    “保护他是臣子的职责!”

    “当时做不到。”

    “耶利……”

    李斋轻声劝道。

    “这是事实。当时能救王的只有台辅和我。说实话,多亏台辅能加入战斗。就凭我一人可能无法突破包围圈。不——”

    耶利顿了顿,又说,“我本来不清楚是否能采取行动。我们不能携带物器,必须从包围我们的士兵身上夺过来,而且我觉得正因是台辅才能做到。谁也不会想到,麒麟竟然也能杀人。所以他能走到武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”

    “泰麒会像一般人那样使用武器吗?”

    玉叶用淡漠的语气问道。

    “应该不如一般的士兵。不过,重要的是,握着剑的是麒麟。毕竟他们绝不能攻击握剑的这个人。而且武器并非威胁。士兵们清楚这一点,就不得不保持距离。我知道只要紧紧跟在台辅身边,就无需提防箭矢和长矛。事实上,根本没有箭飞过来。”

  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    玄君只说了这一句话并点了点头,但祯卫和女仙们却都大惊失色。可见她们有多么震惊。而李斋也被女仙们的样子所震撼了。

    李斋认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,这么做是不得已的。包围在泰王身边的是敌人的铜墙铁壁,很显然,李斋等人即便跳出来,还没赶到王的脚下便会被击杀。泰麒冲向这铜墙铁壁,以这种方式吸引了敌人,为他们打开了突破口。李斋见泰麒提剑冲来也是大吃一惊。不过,当这剑刺中敌人时,她并没有感到厌恶,反而很是感激。泰麒让不可能化为可能——

    然而,如今危机已过,她不得不承认,泰麒的行为作为麒麟而言是不可饶恕的,而蓬山上的人会感到厌恶也理所当然。那么,泰麒的病情骤然恶化是因为这个原因吗?是他犯下滔天大罪的报应?

    她看到女仙们都缩回了手,仿佛面对着什么肮脏的东西。她们神情困惑,眼神复杂。其中,玉叶跪在泰麒身旁,将柔美纤细的手放在他苍白的脸颊上,疼惜地抚摸着他的脸。

    “亏你忍了下来……”

    她对注视着这一切的李斋点点头,“我们还是需要王母的帮助,总之快进去吧。”  

    庙里只有正堂,里面供奉着天帝和西王母。空荡荡的空间里充满了静谧。玉叶朝着御座行了一礼,继续往殿堂内走去。和入口一样,白色的门紧闭着。玉叶敲了敲门,打开了门。这扇门本应通往后院,却通向另一座平时并不存在的庙堂。

    那是座奇异的祀庙。在白石砌成的堂内,前面的墙壁上,一道大瀑布无声无息地垂落而下。这些比起水来更像是纯白色粉末的颗粒沿着墙体流下。若盯住它看,便会觉得仿佛在从下往上倒流,让人感到头晕目眩。周围水雾弥漫,她能感觉到细细的水雾粘在头发上,皮肤也被雾气沾湿,因此那一定是水吧。大量的水从高空无声无息地倾泻而下。即使抬头去寻找源头,也只能看到一个里面充满幽幽白光的空洞,与不知从何处落下的白光融为一体。

    一个白银的玉座背靠着那道瀑布。坐在那里的是如同白色雕像般的女神。那个女人仿佛被冻住一般,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那就是被世人尊为“众生之母”的西王母。

     女仙们把泰麒抬了进来。女神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躺在地上的泰麒,说话的音调毫无起伏。

    “真是污秽不堪……”

    面无表情的女神一动不动地说出那句话。她看不出有任何情绪,口中吐露的言语却如刀锋般冰冷无情。

    “这已经治不好了。”

    一瞬间,李斋由于过于震惊而失魂落魄。

    “那是……什么意思?您说——治不好?”

    她不禁发出了声音。“李斋!”玉叶轻声责备道。

    “是怨诅的缘故吗?还是因为犯下罪行?若是如此,请您不要责怪台辅,这都是我等部下的无能所致的。”

    “臣下的无能自不必说。”

    漫不经心的回答使得李斋发出一声哀号。

    玉叶依旧跪拜在地,“您会不悦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
    她的声音极为冷静。

    “麒麟杀伤人是前所未有之事,这是不该发生的罪行。不——我原本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。”

    说着,玉叶抬起头看向玉座。

    “但是,这并非不可能。那就是上天如此创造的。”

    女神把脸转向玉叶,又停了下来。

    “如此一来,即便是泰麒的罪,也不可无缘无故地追究。如今他的情况看起来还未绝望到无法治愈,我们只能依靠王母您的力量了。”

    女神把扇子贴在嘴边,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 “这也并非泰王的罪过,这不是失道。惩罚泰麒,便等同于惩罚王和戴国。将无辜的王定罪是有悖天道的。请您务必出手相助!”

    玉叶跪伏在地后,女神终于出声了。

    “……这确实不是失道。”

    李斋屏住了呼吸。在寂静的堂内,只能听到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。

    过了一会儿,“没办法了,这次我就不过问了。”

    “多谢王母!”

    “要治愈罪孽和血污,我要留他一个月。不过——”

    女神面无表情地挥手道。

    “这个罪过将成为一种宿疾,让泰麒终生受苦。”

    就如斩落帷幕一般,白色细微的飞沫自头顶落下,挡住了他们的视野。

    “请您等一下!”李斋叫了一声,可就在她喊的时候,瀑布、白色的大空间以及女神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。蓬山山顶上的庙宇后面,铺满了石板,浪花拍打石板的声音迎面而来。

    “这是怎么回事?台辅他——”

    石阶上到处都找不到泰麒的身影。

    “请你冷静点,李斋。”玉叶婉言责备道,“既然王母这么说,那泰麒就一定会痊愈的。”

    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 李斋还想说什么,却如鲠在喉,咬了咬嘴唇。

    “……王母说治不好。”

    当她以为无法治愈时,那一刻感受到了莫大的震惊和绝望。

    “若能治好,那她的意思一定是指不打算治好他。因为他有罪,所以不值得被治好。”

    震惊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,她全身颤抖不已。还是说这是愤怒?

    “但是,在下不能接受这是一种罪过。台辅确实挥剑了。可若当时台辅不冲出来,我们根本无法赶到主上身边。我们救不了主上,也许结果还会失去主上和台辅。我们还能怎么做呢?”

    “李斋。”

    “若上天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,那又为何放任伪王不管?若上天能救戴国——只要能救出主上和台辅,那台辅就不必犯下罪行了!”

    “李斋!”玉叶再次厉声说道。见李斋不再说话,她的表情便缓和了下来。

    “妾很理解你的心情。但你对着王母发泄也无济于事。天理并非由王母制定的。世界会按照其应有的方式运作。一切都在天帝的安排之下,即便是王母也无法改变。”

    “但她应该可以治好台辅吧。若她现在能治好受伤的台辅,当初就应该治好因受伤而掉入其他世界的台辅。如此一来台辅就能立即回到戴国了。”

    “蓬莱不在这个世界的范畴之内。”

    玉叶劝说道,“李斋,在你看来,王母的所作所为是神迹。可是,便是王母,也没有超越自己权限范围的能力。虽然她比你和妾能做的事更多,但也不能肆意扭曲天意,创造奇迹。”

    说着,玄君握住李斋的手。

    “妾无法找回李斋你失去的手臂。王母应该也做不到。但她可以祛除泰麒的秽瘁,因为这是在王母的权力范围内。若非那么严重,妾说不定也能想想办法。然而,这并非你所认为的奇迹。这个世界,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事情。”

    李斋只能沉默不语地看着她。

    “在没有要求我们的时候,我们没有权力去干预这个世界并施以仁慈。我们可以比李斋你做得更多,可也并非无所不能。王母能做的事比妾更多,可也并不是无所不能,在这一点上她和妾以及李斋你并无不同。”

    “王母说会变成宿疾。这是何意……”

    “妾也不知。这或许意味着,泰麒犯下的罪行对于麒麟而言罪孽过深,即使祛除秽瘁也无法彻底净化。否则,这大概就是王母的慈悲吧。”

    “慈悲?怎么可能?”

    “王母绝不是一个无情的母亲。”

    李斋移开视线,低下了头。玉叶轻叹一声,对周围的女仙们说道。

    “泰麒会在此逗留一段时间,所以要准备好宫殿。李斋将军及随从也会在此暂住,各位要多加关照。”

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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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银之墟 玄之月 第四卷第二十三章2节

2

    “骁宗践踏天意,篡夺了王位。我们必须将此事昭告天下。”

    阿选在六朝会议上突然宣布此事。

    “在禅位前把他带到百姓面前,当众弹劾他的罪行,向百姓谢罪。”

    六官听得一脸呆滞,谁都没有提出异议。阿选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,将目光转向案作。

    “案作。”

    案作听到召唤,膝行向前。

    “在这盛大之日不可缺少冢宰。我任命你为冢宰。”

    阿选说着,案作深深行了一礼。

    ——终于到该来的时候了。

    这就和承诺好的一样。只因促使阿选登基的正是案作。

    阿选即使被泰麒指名为王,却毫无登基的意愿。案作认为其原因在于空虚感。也许阿选并非为了王位,才弑杀骁宗的。若他想得到的是王位本身,就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抛弃它。如此一来,案作就明白了阿选的目的就在于弑杀骁宗,若真是这样,阿选可能只是嫉妒骁宗。阿选恨骁宗,因为他比自己更有才能。案作心想,这也难怪。事实上,案作一直认为,若是骁宗的话,就不会将所有权力交给张运之流。

    善于自保,庸碌无能——这就是案作对张运的评价。张运之所以能装出有点本事的样子,是因为他身边有案作。张运心高气傲,无能而不自知。案作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能操纵他。若他当面提出建议,张运就会觉得他越分而敌视他。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提出看法,加以诱导,仿佛这是张运想出来的主意,赞美他并在背后推上一把。一旦有了意向,只懂得明哲保身的张运,便会立刻开始一一盘算自己会因此蒙受多少亏损。因此,为了不让张运产生不安,案作需要事先疏通关系,以便他能下定决心。

    案作心想,若是骁宗,想必会看穿张运的无能,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能人。这就是阿选和骁宗的不同之处,也正是因为这种能力上的差距,阿选肯定既嫉妒又憎恨骁宗。虽然出于嫉妒,阿选弑杀了骁宗,但他的王朝很快就崩塌了。也难怪,毕竟阿选不过是个伪王,大家也都心知肚明。他既没有鉴别臣子优劣的能力,又允许张运这样的无能之辈独断专行,不可能会治理好朝廷。最后,案作以为,阿选应该是厌烦这样的局面了。

    戴国的惨状印证了他的无能。于是为了逃避这一切,他退居六寝深处,闭目塞听。那么,要把阿选再一次送上王位,只要让他以为自己能力在骁宗之上即可。

    因此案作才会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。

    “在让他禅位之前,应该让他承认自己篡夺了王位。”

    阿选一开始疑惑地看着案作。

    “主上并没有篡夺王位,而是骁宗篡夺了原属于主上的玉座。以此为罪行,将他绑在刑场示众。骁宗哄骗年幼的台辅,斩去他的角,逼他服从。主上奋起反抗此等伤天害理之事,而他不顾百姓的苦难,逃亡后一直藏踪匿迹。”

    阿选盯着案作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 “你怎么让他认罪?”

    “只要在刑场上示众,弹劾他便可。”

    “骁宗不会同意的。”

    “他要是不点头,聚集而来的百姓是不会接受的。只要宣布会在这里进行弹劾并召集百姓,百姓们就会为了听他谢罪而聚集过来。”

    说着,案作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 “焦躁的百姓们说不定会破口大骂。只要有人扔石头,他们就会一窝蜂地跟随其后。”

    “哦?”

    阿选轻声说道,眯起了眼睛。案作靠得更近了。

    “禅位的风险太大。我们不应允许骁宗离开国家。可是,骁宗必须让出王位。只要向百姓宣告此事,就不会出什么问题。”

    “你以为光靠石头能杀死他吗?”

    “可不能小觑一窝蜂扔石头的百姓。在扔石头的时候,他们会陶醉于自己的行为,有些人会从卫兵手中夺过武器,采取更为直接的行动。”

    “真的会有吗?”

    阿选冷笑一声。他的眼神充满挑衅,案作察觉到他是在考验自己。

    “或许需要事先做好安排,煽动一些心怀不满的百姓。”

    “如果我派人去杀骁宗,那和我亲自杀他有何区别。”

    “您不可命令他人去杀他。不过,若我们去接近一个心怀不满的人,感叹一下自己想要扔石头,最好能砍他一刀,这样应该是没问题的。酒席上,这种交谈往来可是常有之事。即便那些人受到蛊惑后真的付诸行动,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。”

    “或者——”案作又补充道,“人们也许会误以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。人都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事,给他们一些零碎不全的消息,他们会按自己的意愿用想象来填补事实,并对此深信不疑。

   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    阿选说完,微微一哂。案作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,最后,阿选决定登基。他采纳了案作的计策。

    并不见得一定会顺利。但若百姓普遍咒骂着扔石头,那么在百姓的心目中,骁宗已经定罪了。阿选应该会满意的。骁宗不死,阿选就无法正式登基,但他对此应该并不介意,因为这与现状没有什么区别。倒不如说,若阿选不正式即位,头痛的可是案作。不过,只要案作能处理妥当即可。

    事实上,在听说骁宗被捕后,案作便已周密行事。他派人到城里去接近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。特别是挑选了那些风气不好,荒民众多的地区。把自己的不得志归咎于时代,因此而充满怨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。

    这种人才更容易受“义愤填膺”的驱使。

    不能原谅他,想咒骂他,想向他扔石头——真想把他打死。只要有人如此愤慨激昂,必定有人会附和。在反复煽动之下,对方就会下定决心。要记得根据对方的为人,暗示对方,只要他付诸行动,便能得到金钱上——或地位上的好处。而且,还要灌输付诸行动才能伸张正义的观念。另一方面,他又散布谣言,说军方在警戒暴乱,生怕暴怒的百姓会袭击骁宗。谣言说,显然有相当多的人想在弹劾现场试图对骁宗施加天罚。关键是要让百姓自己误以为有许多人义愤填膺,打算付之于行动。百姓总是随大流的。当他们认为己方人数更多,在行动上便更加冲动。

    以上诸事都不是由案作亲自去办的。他派了有能力的部下去做,而他的部下又会下令给自己部下,再去雇佣某人来做。案作所做的,只是命令部下必须要煽风点火,营造氛围。不管是部下,还是部下的部下,就算有人误以为真的引起暴动便可得赏,那也只是他们过于愚蠢,自以为是。阿选也好,案作也罢,都是清白无辜的。

    然后案作的时代便会来临。

***

    “方才阿选派人过来了,说明天会派人来接我,照常参加六朝会议。”

    泰麒沉声道。在黄袍馆的堂厅中,如今只剩下四人了。

    “意思是说已经解除禁闭了吗?”

    润达说道。但泰麒摇了摇头,笑容中带着些许悲痛之色。

    “从一开始就不是禁闭。之所以把我们关在黄袍馆里,是因为有人谋反,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举措。”

    “是的。”润达叹息一声,然后问道,“也就是说,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谋反了?” 

    泰麒颔首。

    “嘉磐被处以极刑了。”

    润达“咦”了一声。

    “可是……可是嘉磐大人决不会……”

    “他没有罪。”泰麒喃喃道。嘉磐不可能造反。说到底,张运的供词根本不可取信。很显然,这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。

    “州六官长也是吗?”

    耶利插嘴道。泰麒仿佛垂下头般的点了点头。“怎会如此!”润达惊呼,竟一时语塞。

    “骁宗大人将被押送到鸿基,接受弹劾。”

    泰麒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,岩赵嗤之以鼻。

    “简直胡编乱造!”

    “我也会出席弹劾现场。”

    想来也是,耶利心想道。阿选似乎打算声称天命自始至终就在他身上。作为其佐证,泰麒必须在场。

    正堂内气氛沉重,几人都陷入了沉默,然后岩赵哼了一声。

    “这不就是相当于将台辅挟持为人质吗?若他威胁要杀了台辅,说不定骁宗大人会假意忏悔。”

    “台辅死了就能破坏阿选的计策。”

    耶利如此说道,“但我们可以威胁他。确实,只要台辅死了,阿选就是自掘坟墓。不过,阿选为了作践骁宗大人,也可能已做好悬梁自尽的打算。更何况骁宗大人对阿选的企图究竟了解多少,我们也没有把握。若遭到威胁,他可能会接受。”

    相比王之死,麒麟之死对百姓而言更是悲剧。骁宗应该会做出如此判断吧。

    “然后骁宗大人就会成为篡位者……”

    岩赵抱着头,泰麒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  

    “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。”泰麒断言道,“只要我在场,就不会让他这么做。只要我跪下来磕头,谁才是真正的王就会一目了然。一旦表明骁宗大人才是真正的王,肯定会有士兵犹豫,况且刑场上还有百姓。”

    “您说的是。”润达点点头,仿佛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 岩赵虽然也点了点头,但心里还是感到不安。的确,只要泰麒跪拜在骁宗脚下,那哪一个才是王就是一目了然的。可是,说到底该怎么跑到骁宗身边呢?阿选不会蠢到让泰麒接近骁宗。而且——

    他目送着泰麒带润达走向书房。

   “这样行得通吗……”

    耶利说道,仿佛看穿了岩赵的不安。

    “要到骁宗大人身边,我和耶利你可以杀一条血路出来。”

    岩赵回道。虽然困难重重,倒也并非痴人说梦。

    “在台辅跪下来的那瞬间,若是被剑射中那就全完了。”

    “如此一来阿选也会完蛋。”

    “阿选应当不怕完蛋吧?恐怕,阿选已经一心只想报复骁宗大人了。”

    正是如此。岩赵也是这么想的,因此他闭口不言。

    “你还在担心什么?”

    听耶利这么一问,岩赵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台辅是黑麒……”

    一般情况下,麒麟的头发是金色,这是只有麒麟才拥有的特殊颜色。金发具有不容置疑的说服力。

    “但台辅并非如此。连我也是提到台辅,才忽然想起他是黑麒。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    “原来如此,外表上难以令人信服。”

    “恐怕不像一个有着金发的人跪在主上面前那样,让人一下子就能信服。”

    若泰麒的头发和一般的宰辅一样是金色的,那景象想必会极为震撼。不过,泰麒却做不到。泰麒回到白圭宫时,身份被质疑便证明了这一点。

    由于有认识小时候的泰麒的人作证,好歹让人相信了他的身份。但众人心中一直有一丝怀疑,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是麒麟。

    “百姓本就没见过台辅。”岩赵喃喃道,“更何况是情绪激动的时候,他们是否还有心思想起台辅是黑麒麟?”

    “的确……”

    “即便如此,他本来还可以变身或驱使使令,并非没有办法克服这个问题。可是,台辅的角却被砍断了。实话说,他和周围的年轻小伙子没什么两样。”

    “正因为是奇迹,才会被视为真实……”

    耶利嘀咕着,岩赵听得一脸纳闷。

    耶利说,“这是台辅自己说的。他说,天启之所以能成为事实,是因为麒麟本身便是一个奇迹。”

    “哦?”

    “真是一个有趣的人……台辅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
    “这话太不敬了!”

    “麒麟的威望对我没用。但我觉得台辅此人很有意思。他冷静而透彻,在谋划时连自己都能置之度外。实在有趣。”

    “耶利!”

    岩赵责备道。耶利却笑了笑。

    “要不我换个说法?非同寻常。那可不是寻常人物,若只是岩赵感到不安的事,他应该早就想到,并得出了答案。岩赵你这样的就别担心了。”

    岩赵一脸不高兴地闭上了嘴,又忽然说道,“好像骁宗大人啊……”

    “我不认识主上,他是那样的人吗?”

    “并非是在为人上相似。而是刚才耶利你颇有几分部下们在提起骁宗大人时的样子。”

    “哦?”耶利小声说道,似乎有些感慨。

   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***

    泰麒心想,最理想的情况是——

    找出骁宗的位置,然后放他逃走。可他却无法查明骁宗的所在之处。随着嘉磐及州六官长被处决,泰麒等人暂且被解除了禁闭。虽然能去见州六官,可六官却担心若过于偏向泰麒,会危及自己的性命。泰麒这边也有此顾虑,只好避免与他们接触。阿选派来的小臣一直跟在他身边,因此难以自由行动。他能查到的东西十分有限。

    王师从文州带着一个被重重护卫的人过了州界。这一点已得到证实。之后王师直接回了鸿基,可抵达时骁宗却不在其中。只能认为他是在途中离开王师,被藏了起来。他让人去查是什么时候的事,但还是查不出来。州官的权力管不了军队。惠栋已经不在,这让他十分痛心。

    在越过州界后的第三天,可以确定他要找的人就在王师中。有不少传闻说,侍卫营中有个人。不过后来,虽然有人看到了护卫,但某个要紧人物却就此杳无音讯。说不准他到底还在不在。回途中护卫的人逐渐减少,还未抵达鸿基就全部消失了。也无法确定人数是从何时开始减少的。即使在王师中,这支师旅也是与众不同的,不受任何人指挥,与士兵之间没有任何交流。据说所有士兵都知道他们要护着这支师旅回鸿基,一路上却根本不能靠近这支师旅。

    瑞州北部有几座凌云山及历代王陵。虽说他在估量后让人到其中一处去寻找,可那边并没有军队驻扎的痕迹,也没有部署大量官员的迹象。

    他调动了所有能在黄袍馆内能找到的门路。已经没有时间去搜寻田中的所在之处了。泰麒想要事先见到骁宗,甚至是救出他,都已几近无望。唯一能接触到骁宗的机会只有在弹劾现场。既然无法提前把骁宗救出来,那也只有在这里才确定能见到他。泰麒赌上了最后的希望。若他能跑到骁宗脚下,就能向百姓昭示哪一方才是正义的。如此一来,便可一举扭转局面。

    正当他在心中盘算,只听阿选说,“必须加强台辅身边警卫。”

    泰麒吃了一惊。此时他正在六朝会议上。他本人依然被关在黄袍馆,每到早朝的时候,就会有人把他接过来。他在重重包围之下——据国官说这些都是护卫——被带到外殿或是内殿。席间,阿选向六官下达了这个命令。

    “若发了狂的百姓想要对台辅动粗,那可就不得了了。谁也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。千万要把台辅身边守得滴水不漏。让小臣紧跟在他身边,决不可离开半步。”

    说着,阿选嘲笑般的看着泰麒。泰麒故作平静,但内心十分失望。他心中忐忑不安,只觉得阿选或许已经看穿他的意图。

    “还有……”阿选似乎很愉快地接着说道,“可能会有少数穷寇的余孽进入鸿基。他们要么会组成敢死队来夺回骁宗,要么放弃一切,至少保住骁宗的名声——无论如何,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中会有人采取行动。”

    泰麒只能忍着闭口不言。

    “是否要将鸿基封城呢?”

    听到夏官长的话,阿选笑了起来。

    “不必。这些余孽还是会硬闯鸿基的。一旦弹劾开始,就关闭鸿基的城门。仔细观察聚集起来的人群的动向,只要有提出异议、反抗士兵之类的,哪怕表现出一点包庇罪人的举动,不拘情况如何,杀无赦!”

    “杀光他们吗?”

    阿选重重地一点头。

    “逮捕的手段过于温和,也没必要进行审讯。不必争论,当场诛杀!”

    “可是,百姓们……”

    不会觉得阿选残忍无道吗?听到夏官长的话,阿选放声大笑。

    “不必瞻前顾后,只要说是穷寇的余孽就够了。”

    他愉悦地说道,“听着。聚集而来的人群中可能会混有反贼,未必要除掉他们。他们要来,就让他们进来。不过,要审查武器,不得让任何人携带武器进宫。这些人也好,其他人也罢,只要有妨碍者,一律诛杀。在周围安排空行师和弓兵。”

    鸿基会封城,若有任何不安定的动向,无论是谁都不能放出去。一切问题都要在鸿基内解决。阿选如此宣布道。

    泰麒只能听之任之。他曾提出异议,指出这可能会牵连周围无辜的百姓。但他很清楚,阿选是不会听他的。

    若有试图救出骁宗的人,也只会被引诱到鸿基,然后被就地诛杀。泰麒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。

   ——已经没有人能拯救骁宗了。

   泰麒不得不承认,目前对于救出骁宗,他已经一筹莫展。李斋等人也下落不明。泰麒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。从归来的士兵带回来的传言来看,李斋他们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。他很想相信他们还活着,却没有坚信到底的理由。

    ——即使他们活了下来又如何。

    就算李斋侥幸活了下来,她能突破重重防卫进入鸿基吗?就算能,他们也不可能救出骁宗。

    李斋等人的势力已被歼灭,所剩无几的兵力甚至不值得阿选军去追杀。

    据一名士兵所说,那里尸横遍野。那些人手上既没有像样的武器,也没有盔甲,只凭一根寒碜的长枪就和阿选军交战,轻易地丧命。若他们逃跑的话,至少还能活命,但他们却徒劳地前赴后继。当然也有逃出来的,却马上被追杀了。还未离开便丧生战场。又能如何——他们既没有马匹,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守在后头来确保退路。

    已经谁也救不了骁宗了。

    唯一可能做到的只有自己,可就算他能让骁宗逃走,也无法让他平安逃到远方,而且也救不了戴国。

    泰麒回到黄袍馆,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。

   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。

    “润达,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    听到泰麒叫他,润达一本正经地回了声“是”,然后赶到泰麒跟前。泰麒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了他。

    “我希望你能帮我送这封信。路途遥远,可能还会有危险,但我只能托付于你了。你能跑一趟吗?”

    润达双手恭敬地接过信,回道,“下官领命。”

    “多谢。请你前往江州,江州恬县有个叫东架的村子,那里有位名为同仁的里宰。请务必将这封信交给同仁。”

    “恬县的村子是吗?”

    泰麒颔首。

    “那里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势力了。虽然人数不多,但同仁还是把有识之士团结到了一起。因此,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 润达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,躬身道,“是!”

    “我会告诉岩赵,让他准备好骑兽。”

    “下官不会驾御骑兽。”

    “这头骑兽十分聪明伶俐,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 泰麒微笑着把岩赵叫了过来。

    “请你把阿虎牵过来给润达。”

    “阿虎,那只驺虞吗?”

    泰麒颔首。

    “可……那是……”

    “你说有事要办,应该能设法把润达带出王宫吧?可一旦出了鸿基,难保士兵们不会跟在后头。若是骑着阿虎,就可以甩掉身后的尾巴。”

    “嗯,毕竟是驺虞。”

    “千万不能把王师带到那个村子。出了库门(注1)就骑上它,骑着阿虎出皋门(注2),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跑。阿虎会带着你的,不必担心。”

    “是……明白。”

    润达紧张地点点头,慌忙去收拾行装。

    岩赵目送他离去,问道,“您是有——什么计策吗?”

    “没有。”泰麒笑道。

    “那头骑兽是借来帮助骁宗大人的。为了以防万一,必须还回去。”

    “啊……”

    岩赵狐疑地点点头。

    “我的处境不妙,润达一直为我效力,所以才更危险。我想是时候让他逃到更安全的地方了。信里只写了对同仁和润达的谢意以及歉意。我这个胎果也写不来太多的内容,也只能再添上一句,希望他们能把阿虎带到墨阳山的隧道那里。阿虎就可以穿过那条隧道,飞上云海。”

    “无论进展是否顺利,我都会与阿选为敌。润达还是不在为好。”

注:1.库门:古时指仓库的门。

       2.皋门:古时王宫的外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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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银之墟 玄之月 第四卷第二十三章1节

1

    西崔一片萧瑟。

    就在不久之前,因土匪、墨帜以及聚集而来的百姓而充满生气的街道上,如今只有寒风瑟瑟。荒芜之地上矗立着无数墓碑,插在地上的梓木枝条下却并未埋葬尸骸。在战场上逝去的生命,骸骨大多遗留在原地,白骨露野,无人收尸。

    土匪几乎全军覆没。朽栈留下来的遗孤们活了下来,但大多数领头的都倒在了战场上。不得不说,重伤归来的赤比还能保住一条命是极为幸运的。无论是白帜还是石林观,除了领头的几个,几乎没有能回来的。建中还活着,梳道却下落不明。同样,牙门观的博牛也没能回来。最后见到他的时候,他正和三个敌人展开英勇的搏斗。高卓戒坛势力也几乎全灭。空正以及清玄都消失在了战场上。到底是霜元军和李斋军活着归来的人比较多,即便如此,他们的人数还是减少到三分之一。没有骑兽,也没有马匹,手里没有像样武器的士兵几乎都没能回来。近一万人的墨帜锐减到数百人以下。

    他们付出的牺牲不仅仅如此。在李斋等人从琳宇攻打到瑞州州界的期间,州师也攻打了牙门观和西崔。在西崔的人见到州师攻打过来,迅速将老弱妇孺撤退到潞沟,留在西崔与州师交战的人则死了大半。余泽也在其中。

    李斋在闲地上余泽的墓前双手合十。他很努力地在做事。当得知酆都的死讯时,余泽痛哭流涕。李斋与他最后一次交谈,便是激励他振作起来。出征前两人没来得及碰个面,待到回来时,余泽已经躺在了尸堆里。

    “我该留在西崔……”

    喜溢垂头丧气地站在李斋的身边,似乎对于只有自己退到潞沟而感到自责。

    “我有叫他一起去的……”

    余泽推辞并留在了西崔。

    “总得有人替妇孺引路,毋需自责。”

    虽然李斋这么说,喜溢却静静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 余泽的死令人十分痛苦。更令人痛心的是,牙门观遭到袭击,而葆叶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,随之丧生。蜂拥而至的州师将牙门观重重包围,纷纷射入火矢。逃出来的人在牙门观外被杀。当时,留在牙门观的大多是工匠,他们手无缚鸡之力,惨遭屠戮。葆叶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一劫。事后去搜寻火灾后的废墟,地上无数散落的遗体碎片叫人无法分辨哪一块是葆叶的。幸存下来的只有在白琅的敦厚以及负责传令往来于前线的夕丽。

    “若我在她身边,至少能让她逃走……”

    夕丽满心悔恨地痛哭着,可仅靠她一人,也没把握是否能护住葆叶。没有遗体,也没有送终之人,葆叶就这么消失在世上,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
    整个城空空荡荡的,墨帜的殿堂内也阒无一人。尽管如此,仿佛讽刺一般,春风和煦,混杂着袅袅花香。即使从闲地回到正厅时也不会再有人热情地出来迎接。余泽不会再来慰劳他们的辛苦,这让他们感受到丧失之痛。

    在沉重的氛围中,敦厚前来拜访。与其说是来拜访,不如说敦厚是从文州城逃过来的。文州城内部开始有大的动静。迄今为止阿选一直放任文州,如今又开始亲自指挥。原本慵懒的风气一扫而空。州侯被更换,新州侯带着部下前来上任。可新州侯进了文州城,双眼呆滞无神,只说了句“扫荡残敌”。很显然,他从一开始就病了。

    “除掉那些违抗国体之人。对于那些帮助土匪及穷寇,以及因不作为而利敌误国的人,要予以严惩。”

    州侯宣布这个命令后,敦厚无奈决定,留在州城里是极为危险的。他趁着扫荡战中一片混乱,拼尽全力逃了出来。

    ——就这么彻底瓦解了吗?

    李斋不禁自嘲。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一切已化为乌有。而且,今后只会失去得更多吧。

    大军开始在瑞州边境集结。扫荡战开始了。通往鸿基的路上设立了关卡,带着骑兽的旅人根本无法进入瑞州。李斋等人在冬天的收获如同堆积成山的雪,随着春天的到来就会消融殆尽。

    “我们只能逃了。”

    敦厚出现时这么说道。

    “认命吧。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去突破重重防线了。”

    听到此话,李斋等人只能默默无语。

    “我们已无法夺回王,也消灭不了阿选。如此下去也救不了戴国。为了戴国着想,我们只能放弃,伺机而动以求东山再起。”

    “放弃?”

    静之叫道。

    “我们只能放弃主上。不过,戴国还有泰麒。阿选应该不会让主上活下去,但只要台辅还在,天命终归会改变。到时候,救国的机会便会再次来临。”

    “要是我的话,就会软禁台辅。”建中讥讽道,“让他谁也选不了,如此一来,就还是阿选的天下。”

    “未能选王的麒麟是有寿数的。阿选迟早会失去台辅。”

    到时,蓬山上就会结出会孕育出下一个麒麟的泰果。戴国新的麒麟将诞生,选新王的那一天也将到来。

    “我们只要能熬到选出新王,戴国就能迎来新生。”

    李斋等人知道敦厚说得没错,却还是无法接受。

    ——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付出如此惨痛的牺牲?

    若要在此放弃骁宗逃跑,那当初就不应该去追击州师。这样他们就不必抱着必死的信念进行惨烈的战斗,最终白白送命。

    阿选不会给骁宗留下活路。这不仅仅是意味着失去王这么简单。若骁宗死去,王不在了,也就得不到其他国家的支援。由王来请求他国支援,这是必不可缺的条件。

    戴国将被孤立,天道将失。戴国会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地失去一切。

    尽管清楚这一点,但李斋等人已别无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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